与她女友的不纯初恋

作者：Akeo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我肯定没有不惜伤害他人也要以自己的恋情为优先的勇气。

所以，不是什么道德伦理之类的原因，而是我认为自己绝对不会不忠。

连初恋都还没谈过的我会思考这种事，是因为有些复杂……倒也不至于，但有些麻烦的隐情。

「呐，雪，车站往哪边走？」

「那边。上周我应该也跟司去过」

在涩谷街上，被唤作雪的我——拝岛雪（はいじま ゆき）指着东北方回答询问的声音。

得到的回应是「这样啊」这句有气无力的话语，我在内心叹息。

因为这个一起走的女生——碧海司（あおみ つかさ）在我家寄宿，我才会思考以往不曾意识到的事。

碧海司有女朋友。

司的恋爱对象是否只限于女性，我没有详细问过。但是，司的恋人确实是女性，既然我也是女性，我便不得不在意。

正因为没有明确划分出哪些属于朋友的范畴，哪些属于暧昧，我才会落得逐一思考这些事的下场。

今天我跟司一起买衣服、一起吃饭，现在正在回家。

司的女朋友当然不知道我跟司一起出门。

这种状况——。

「不对，不是这样！」

「……？」

我忍不住叫出声音，司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跟朋友一起去买东西，是极为普通的事。今天也只是去买衣服，没有任何愧疚之处。

「啊，雪，等一下」

我正想快步走向车站时，司叫住了我。

星期天的涩谷人潮汹涌，我们两人之间只要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说不定就会走散。

当我这么想时，一个温暖的物体叠在我的手掌上。

「啊——」

司握住我的手。我的左手和司的右手交握，变成手牵手的状态。

司追上瞬间停下脚步的我，我们就这样手牵着手往前走。

跟有女朋友的女生手牵手走在街上。这是——。

「不对，这样也不对！」

「吓我一跳」

稍微环顾四周，有很多女生跟女生手牵手。我知道她们并非全是情侣，这种距离感很常见。

而且这也是为了避免跟司走散的措施。

就算司有女朋友，我也没有任何愧疚之处。

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当时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至少在这点，我可以很自信地断言这还不算暧昧，老实说，我也有好几次在心中划清界线。

问题在于，突然发生的事情该如何判断。

前往车站的途中，我发现雨滴落在脸颊上。

「诶……下雨了？」

不祥的预感立刻成真，雨势大到可以用肉眼清楚辨识。

「哇——！好不容易买的衣服会淋湿的！」

我稍微往前走，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屋檐，这时某个看板映入眼帘。

「啊……」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雨滴打在头顶上。

「休息，六千元起。住宿……」

身旁的司念出看板上的文字。

「哇——！」

我反射性地大喊，盖过司的声音。

眼前是爱情宾馆。这么说来，这附近只要走错一个转角，就会进入所谓的宾馆街。

「要在这里躲雨吗？」

司以看不出感情的表情这么问。

「司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地方吗？」

「嗯，爱情宾馆」

「嗯——！」

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就回答，我只能发出不成声的声音抗议。明明知道，为什么要问我？这就是我的抗议。

因为说到在爱情宾馆里做的事，那就是……。

「哇哇、哇哇哇哇哇……！」

因为只有知识，我的脑中无法浮现画面，但总之只有羞耻的感情越来越强烈。

在这段期间，雨滴也不断打在我的头顶。

「虽然我没进去过，但如果你想进去的话，可以哦？」

我看着看板，听着司这么说。

司说的「可以」，肯定和许多情侣在宾馆前说的「可以」不同，我知道那句话没有那层的深意。

那么，这里有个问题。

现在正在下雨。

我们是同性，只是普通的同学，但司有女朋友。

为了躲雨而进入爱情宾馆，算是暧昧行为吗？

虽然在网路上看过女生聚会的计划，但那应该不是针对未成年，而且如果什么都不做，感觉和朋友一起旅行没什么两样——呃。

「果然不行！那是不行的！」

或许是因为被雨淋湿而着急，我的脑袋一瞬间当机。没什么好犹豫的，这样绝对不行。

听到我这么说，司微笑着回答道。

「那么，对面有便利商店，要买伞吗？」

「真的耶，早点说嘛……」

「毕竟，呵呵，这样很有趣啊」

我垂头丧气地嘀咕，牵着司的手前往就在对面的便利商店。

自从和司一起生活后，这种一个人瞎忙的情况好像变多了。我不懂司在想什么，感觉只有我一个人在意是不是劈腿。

不过，到头来我还是清楚的。

最重要的是，有没有恋爱感情。

即使有恋人，和朋友继续合租的人似乎很常见。即使是没谈过恋爱的我，也知道同居并不等同于在交往。

司的女朋友在意的，应该是司和我之间有没有恋爱感情吧。

关于这一点，我可以断言完全没有问题。

因为我们的同居生活，不过是建立在彼此利害一致的基础上。

没有恋爱感情介入的余地。

「啊……」

拿起刚买的塑胶伞时，我们的手碰个正着，我不由得发出声音。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我犹豫着要不要挪开碰到司的手，但最后还是作罢了。

因为，如果只是没有恋爱感情的朋友，根本不会在意刚才那种小事。应该要这样才对。

「……嗯，没什么哦」

我再次重复，司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撑着塑胶伞边走边想。

想起这种生活开始的日子，也是像今天这样突然下起雨的日子——。

第一卷 1 如弃猫般的她

「我们学校有演艺圈的人脉吗？」

「这个嘛，应该有吧？毕竟有各种传闻。不过，如果要请他们工作，应该很贵吧？」

「就是说啊。靠学园祭的预算应该很难……虽然我也不清楚就事了」

——放学后。

我——拝岛雪坐在座位上，听见班上同学在离我有点距离的地方聊天。学园祭到底是什么时候啊？老实说，现在的我根本没空去管那些。

「呐，拝岛同学」

刚才还在对面聊天的两人，不知何时来到我的座位附近。

虽然忘记她们是哪个社团，但两人都是运动社团的阳光型人物。

（——哇！）

我差点惊呼出声，好不容易才忍住。当我专心思考时，注意力总会不小心飘到其他地方。

「拝岛同学，你打算怎么办？」

她们在问我的，是一张传单。

因为我刚才有听到她们聊天的内容，所以大概猜得到传单的内容。

「学园祭的执行委员会。听说五月底会先截止报名」

「我……我……哈哈，这个嘛，嗯」

我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只好含糊其辞。

可是这么一来，她们根本听不懂我的意思。

「说不定实际做起来会意外有趣哦。听说人手不足，总之就是缺人。拝岛同学看起来很认真，要不要试试看？」

「这个嘛——啊哈哈哈哈」

人手不足应该是真的吧。

听到对方有困难，就会忍不住去考虑，但要我加入还是太勉强了。

「嗯——可是啊」

「这个嘛——啊哈哈哈哈」

正当我预料到同样的对话会不断重复时，「啊，拝岛！」一道熟悉的声音呼唤我。

是隶属篮球社的久留米弓莉（くるめ ゆみり），我珍贵的朋友。她有一头稍微染过的茶色头发，衬衫的钮扣解开了一颗。她自称是清纯系，但终究只是自称，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弓莉看到我的模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嗯——？哦，原来如此」

（得救了！谢谢你！）

对于弓莉在这个状况下出现，我反射性地在心中向她道谢。

「拝岛，我有点事想问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唔、嗯！」

听到弓莉这么说，我急忙收拾东西。

我再次在心中感谢弓莉帮我制造了借口，同时向两人说：「那我先走了」

「抱歉，有人找我，我先走了。我先收下传单，之后再考虑看看！」

「好哦、好哦」

我收下传单，离开教室，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弓莉立刻向两人挥手。

「抱歉啦～，我借走拝岛了」

两人以习以为常的语气回答：「好咯～」

我隐约觉得她们应该察觉到了什么，但图书委员会那时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所以我决定不去在意。

「你明明可以像跟我说话时一样，干脆直接说清楚就好啦」

弓莉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这么对我说。

尽管她直率的话语刺痛了我的心，我还是开口回应。

「要是我能做到，就不会这么烦恼了。再说，我们之间不是一起累积了这么多时间吗？」

「累积……的时间……」

弓莉缓缓复诵我的话。

「对啊，我们从国三的补习班就在一起了」

「嗯……是啊。像拝岛这样，应该算是只敢在家耍威风吧」

「我也是慢慢变得敢说啊。是弓莉太快融入大家了」

弓莉似乎不太能接受，但还是说了句「算了」，转换话题。

「拝岛，你要直接回家吗？」

「不，我不能回家…………要补习」

「啊～那个啊」

我明白弓莉想到什么了。应该说，那是我自己的事。

「『要是考不及格，独居生活就会结束』是吧？」

「…………嗯。这是我和香织姑姑决定的条件。不要讲太大声，很丢脸」

我东张西望，弓莉便合掌说「抱歉抱歉」。

我们学校——应该说高中生不是住宿舍，而是独自生活的人很少，我想避免引人注目。我也不喜欢被人问东问西。

「——然后，期中考不及格的话，只要补习就能抵销是吧？」

「对。期中考我有三科不及格，但交涉之后改成『最终结果还是有不及格，独居生活就会结束』」

「唔哇……」

「你那是什么眼神？」

「『期中考应该没那么难，你这样下去没问题吗？』的眼神」

「……谢谢你的详细解说」

其实我自己也很清楚。

我们学校——私立樱桐女子高中，如果学年结束时有三科以上不及格，似乎会有留级危机，但期中和期末都有补救措施。

「只要好好补习就能免除，实质上等于没有不及格。昨天我补了两科，今天补完就等于实质上没有不及格」

「还真会说啊。话说，你刚才也像现在这样清楚主张不就好了？」

「……咕唔唔，别再提这件事了」

「不过，说真的，你愿意依靠我，感觉还不坏…………」

「别说得那么感慨」

「唉嘿嘿，的确。那我要去社团活动了」

弓莉边说，边走向走廊前方的楼梯，我则目送着她。

我接下来要折返教室补习，弓莉则要前往体育馆参加篮球社的练习。

「掰啦，拝岛，加油哦」

「弓莉也是，明天见」

我这么说完，弓莉便迅速冲下楼梯。

我为了补习，不是前往自己所属的B班，而是进入D班的教室。

平日基本都上到第六堂课，今天是五月最后一个星期五，所以也是上到第六堂课。

我需要补习的古文是第八堂课，结果在D班教室等了将近一小时。

如弓莉所说，一年级的期中考难度不高，所以不及格的人似乎也不多，即使开始前一分钟了，教室里也只有我一个人。

（……真的假的）

与晴朗的天气相反，空荡荡的教室显得很冷清。

「那要开始咯～」

古文的棚坂（たなさか）老师走进教室。

她是一位年近三十的女老师，穿着米色套装，看起来很干练。

「奇怪，应该还有一个人啊」

棚坂老师打开点名簿这么说。

（啊，原来还有一个人）

我松了口气，但对方没来的话，结果还是一样。

翘掉补习会留下不及格的纪录，所以是需要勇气的行为。

「嗯～算了，开始吧～呃，B班的拝岛雪同学。虽然我是第一次教你，但一对一教学的话，应该能教得很好呢」

棚坂老师阖上点名簿，将视线转向我。

正当我觉得和老师一对一补习是惩罚游戏时，教室的门传来喀啦喀啦的开门声。

「诶，已经开始啦？」

另一个需要补习的人发出装傻的声音，走进教室。

（——碧海司……同学！）

我记得碧海同学是D班，也就是这个班级。

她在校内很有名，所以我隐约记得她在哪个班级。

她身材高挑，脸蛋小巧，脖子修长，手脚也很匀称，最重要的是长相出众。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是她帅气脸庞的特征，再配上冷酷的气质，使她在我们这所女校里被当成偶像般的存在。

她理所当然地解开两颗衬衫扣子，隐约露出黑色内衣和胸口。这种随兴的打扮，与碧海同学神秘的气质很搭。

「碧海还是老样子，迟到啊……不过，迟到归迟到，能来上课还是值得称赞。好了，课已经开始了，快点坐下吧」

「嗯」

D班的古文老师应该是棚坂老师，所以她和碧海同学似乎认识。看来碧海同学是迟到惯犯，老师没有纠正她的语气，表示老师也放弃纠正她了吧。

我听说她的成绩很好，所以她要补习让我很意外。

「嗯，那就这里好了」

（诶……旁边……！？）

教室里还有三十多个空位，她却选择坐在我旁边，让我有点惊讶。

「嘿咻」

碧海同学把自己的桌子移到我旁边，和我的桌子并在一起。

她把脸凑近看着课本的我，距离近到每根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她那双用淡色眼影强调的眼眸近在眼前。

（咿！好近！）

我不由得往后缩。

碧海同学的脸近在眼前，精致得不像是人类，我差点发出怪声。

「怎、怎么了？」

「教科书、笔记本、自动铅笔、橡皮擦、萤光笔借我」

「诶，你全部没带啊」

「啊——呵呵，确实」

碧海同学的语气格外坦荡。像她这种地位的人，果然不会因为忘记带东西而感到羞耻或内疚。

我把备用的自动铅笔和橡皮擦递给她，从笔记本撕下一页纸给她，萤光笔则选了自己平常不用的蓝色交给她。

教科书只有一本，所以我放在并在一起的两张桌子中间，两人一起看。

（好像小学生啊）我在心中喃喃道。

「好，那就从教科书第五十四页开始——。呃，你们可能已经学过了，首先百人一首是古文表现的基本——」

棚坂老师看着我们，似乎察觉到状况，不发一语地开始上课。

这次的课程主题是以百人一首为轴心学习文法，不过——

「呼……」

（已经睡着了，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坐在我旁边的碧海同学，发出轻微的鼾声，正在打瞌睡。

明明才开始上课十分钟左右，她已经紧闭双眼。

在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睡觉，对我来说简直是疯了。

（美女连睡脸都这么美啊）

毫无防备的模样，和她平时冷酷的气质不同，还多了一丝稚气。

跟朋友弓莉之前拍的我，那张半张嘴睡觉的照片完全是天壤之别。果然，长得好看的人无论什么都能往好的方向转变，这也太吃香了吧。

（啊……！）

我发现自己在想多余的事情，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上课上。黑板上的板书不知不觉间已经写到后面，我搞不清楚老师是怎么推导出这个结论的。

「那么～，知道哪个句子表达了这个意思吗？」

我还没来得及追上板书的进度，棚坂老师就向我提问。

「拝岛——拝岛雪同学。怎么样？」

「啊、那个……」

「如果没在听课，就不能算你有出席哦～？」

「……啊！那个，呃，这是……」

老师的话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已经足以让我更加焦急了。

我越是想理解问题，思绪就越是混乱，说不出更多话。

「嗯」

碧海同学突然握住我的手。

（咿！）

突然被碰到，我吓了一跳，忍住差点惊呼出声。碧海同学用手指敲了敲笔记本，让我的视线转向她，随后用工整的字迹开始写起什么来。

「*玉……玉绪若断绝，欲绝求速决，强忍苦无计，弱持恐有缺」

（注：为百人一首第89首"玉の绪"）

我结结巴巴地念出笔记本上的文字。

姑且是有传达给老师，她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哦，拝岛，你还挺厉害的嘛。这题都能理解，却在期中考中不及格，看来你和那些题目是真的合不来啊。那么，这句诗的重点在于『若断绝，欲绝求』的用法——」

（断绝？欲绝？）

老师继续讲解这句诗的文法。因为不是靠自己回答出来的，所以还是不知道老师在讲解什么。

对我来说，一个重要的事实就是……。

（我被碧海司救了）

我转头想道谢，但她又跟刚才一样闭着眼睛前后摇晃身体。

「喂，碧海，别睡啊～。睡着了就算缺席哦」

「好呜～」

这次就被老师警告了。碧海同学被叫到名字时会睁开眼睛，但过三分钟左右又会闭上。

补习结束前的二十分钟内，碧海同学和老师重复了五次这样的对话。

「好～辛苦了！这样你们两个的古文不及格成绩就算扯平了。不过啊，期末考如果再不及格，可就不是补习而是补考了。所以要认真学习哦！别给老师增加麻烦……啊不对，日常的学习可是最重要的喔！」

上课时间结束，棚坂老师如此叮咛后离开教室。

（结束了）

虽然中途有点担心，但补习顺利结束了。

「那个，谢谢你」

我停下收拾东西的手，向她道谢，感谢她上课时帮了我。

——然而。

「嗯？」

她只回了这个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回应。

「再见」

碧海同学没有收拾东西——她本来就两手空空，这也是理所当然——把桌子放回原位后，站在教室门口。

「啊」

打开门后，她像是想起什么般转头看我。

「你能借我那么多东西，真是帮大忙了。呵呵，谢谢」

碧海同学露出微笑说道。

离开教室时，她那头长发飘逸，每一根发丝都纤细柔顺，彷佛在反射着光芒。

（怎么回事？）

对碧海同学来说，帮我的事，可能微不足道，所以她根本不记得吗？

无论如何，碧海同学的那句道谢，有种将所有多余的事都吹散的奇妙说服力。

这么说来，虽然棚坂老师那句话是对我说的，但碧海同学为什么会不及格呢？她不仅告诉了我答案，之后几次老师点她起来回答问题，她刚睡醒却都能立刻解答出来。

从补习时的样子来看，或许是因为考试开始后就睡着了也说不定。

（总觉得好累啊）

毕竟这所学校有各式各样的人，于是我放弃思考这件事，离开了教室。

补习结束后，我喝着在便利商店买的冰咖啡，踏上归途。

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七点了，我走在橙紫交融、渐渐变暗的夏日夕阳下。

我自己很清楚，今天比平常晚回家的原因。

是因为我用APP和代替父母照顾我的香织姑姑传讯息。

『——我知道你期中考的不及格成绩被免除了，但那只是利用了补救措施。期末考可没这么轻松了』

我向她报告补习结束的情况，她回的却是这段话。而且这还是在长篇严厉斥责后的结尾，既没有一句辛苦了，也没有任何慰问的话语，只有对期末考的压力铺天盖地地袭来。

『我允许你一个人住，可不是为了让你有时间玩乐。你要时刻记住这件事，每天反省自己的行为』

而且，她还连续传了这段讯息。

——她明明就不希望我待在家里。

我只在心里这么想，当然不可能当面说，甚至不敢在讯息里说。我的回覆一定是「是，我知道了」。

「………………这也是当然的吧」

她让我一个人住，就表示她出了钱，也帮我办了手续。这样的我，当然不能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

回覆讯息后，我在车站附近闲晃了一阵子。逛了书店，也逛了杂货店，我不想把这种烦闷的心情带回家，所以才去消磨时间。

香织姑姑联络我时，总是这样。要是带着这种心情回家，就会涌起一股不明所以的情绪，让我很想哭。

结果，心情只是稍微好了一点，我就低着头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一个人住的公寓在车站另一端，与学校正好相反的方向。这条平常会走的路，要是慢慢走的话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学校在车站北边，我家在南边。所以只要经过车站往南走，樱桐的学生就会一口气变少。

南边的店家也不多，真要说起来是住宅区。途中也有恬静的公园，安静的街道对我来说很舒适。

（诶，那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在公园里，看到两个穿着熟悉制服的人影。

其中一人，是不久前还跟我一起补习的人，碧海司。

另一人也是我见过的学生。

——狭山玲罗（さやま れいら）。和碧海同学一样，是我们高中的名人。她脸蛋精致小巧，鼻梁高挺，眼睛也很大。虽然身高比碧海同学略矮，但整体给人一种可爱型美女的印象。

虽然我只听过传闻，不过据说她以前是童星出身，现在还在念高中就已经在从事声优工作了。

可以说是樱桐引以为傲的两大美女吧。

这两人一起出现在公园，一脸认真地面对面。

因为她们的长相都漂亮到超乎现实，这幅光景简直会让人误以为是在拍连续剧。不过，当然没有工作人员，也没有任何摄影器材。

主要说话的人是狭山玲罗。虽然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感觉不是在闲话家常。

（——啊）

我反射性地躲到公园外的行道树后面。

因为我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狭山同学用双手轻轻握住碧海同学的手。跟朋友牵着手走路不同——也跟补习时握住我的手不同——是让人感受到更亲密的握法。

不过，我之所以觉得不能看，是因为她们接下来的行动。

（啊啊——那是……！）

狭山同学握着碧海同学的手，踮起脚尖把脸凑近，然后嘴唇贴上嘴唇。

（接……接吻……！两个女生——也就是说，她们是朋友以上的关系吧，大概……！）

我自认没有偏见，但看到同年级的学生接吻，还是感到意外的惊讶，并同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沐浴在白天与夜晚的夹缝间，神秘光芒下的两人非常美丽，看起来真的像电影中的一幕。

大约过了一分钟，狭山同学不再踮脚，缓缓移开嘴唇。我没有接吻的经验，所以也不知道这样算长还是短。

接吻时，狭山同学大概屏住了呼吸。她轻轻吐气后，反覆着短促的呼吸。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急促的呼吸，与狭山同学给人的可爱印象形成对比，看起来非常成熟。

被吻的碧海同学虽然一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在接吻时一直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脸移开后，碧海同学缓缓睁开眼睛。她眯起眼睛，眼神看起来有些悲伤，与在教室里看到的她完全不同。

彷佛要遮掩她的表情，狭山同学再次踮起脚尖亲吻她。这次的吻不到十秒就结束了。

她们似乎完全不在意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狭山同学在一部分人之间似乎很有名，要是被拍到这种场面，可能会引发话题……应该说可能会被炎上。碧海同学也是——不对，她们两个都一样——要是被学校的老师看到，可能会被警告，搞不好还会因为违反校规而被停学。

（可是她们两个都非常认真……）

以接吻的情侣来说，她们的气氛太过沉重，而且太过悲伤。

狭山同学缓缓放开握着的手。

（啊，糟糕……）

虽然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总觉得她们要离开公园了。

继续偷窥下去也觉得过意不去，我决定绕远路回家，以免被她们发现。

我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躲在行道树和围墙后面前进。

至少在我看不见她们为止，她们都还站在公园里。

不论是补习时和碧海同学的那件事，还是和香织姑姑的讯息，现在全都被那两人接吻的画面覆盖了。

而狭山同学看起来在哭这件事，即使回到家，也一直残留在我的脑海角落。

隔天，星期六早上，我一如往常地去上学，上完四堂课后，迎来了放学时间。

上课时，我好几次想起昨天傍晚看到的景象，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

碧海司和狭山玲罗的接吻。

我第一次看到别人在自己面前接吻，现在回想起来，心脏还是莫名地怦怦直跳。

「拝岛，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发呆？」

「唉……诶唉！？」

向我搭话的是我的朋友弓莉。

每到星期六上午上课的日子，我都会跟下午要去篮球社练习的弓莉一起吃便当，这已经成了我们固定的习惯。

升上高中后过了大约两个月，各自的小团体也逐渐固定成形。而我聊天的对象，几乎只有国中三年级时在补习班认识的弓莉。

国中时我们习惯用名字互相称呼，但升上高中后，不知不觉间她又改口叫我的姓氏了。

「……呐，拝岛，你为什么一直心神不宁的？」

「唔！」

我还没收拾好桌面，就一直喀哒喀哒地按着自动铅笔，或是把橡皮擦的保护套戴上去又拿下来，所以被弓莉这么指谪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心神不宁的原因是昨天看到的景象，但那毕竟是碧海同学和狭山同学的私事，我觉得不能说出去。

「那个，你知道碧海同学吗？」

可是我也没办法保持沉默。

「你是说D班的碧海司同学吧？嗯，知道知道。应该说，我想没有人不知道她吧。至少在一年级生中，她可是以超级美女闻名的」

「超级美女……虽然有点夸张，不过我懂」

「你为什么问碧海同学的事？」

「呃，因为发生了一些事。啊，还有你知道狭山同学吗？」

「A班的狭山玲罗同学？我想应该没有人不知道狭山同学——等等，你把她们两人放在一起，该不会是……」

「诶？不，那个……」

被弓莉这么一说，我不禁动摇了。

照这个发展，我大概能想像「该不会」之后要接的话是什么。

「……她们两人在交往的事？」

弓莉刻意把手放在嘴边，小声地问我。

「弓莉，你知道啊？」

「应该说，那也很有名。她们两人很显眼，所以马上就传开了哦？」

「这样啊。我对那种事没什么兴趣，所以不知道」

「听你这么说，感觉好像我很喜欢八卦一样，有点讨厌，不过也没错啦」

弓莉叹了口气后，继续说道。

「碧海同学和狭山同学在交往的传闻，开学后马上就传开了。然后，我听说有人直接问过她们」

「这样啊，那果然是真的呢」

「虽然不是我亲自问的，但有很高的机率是真的。听说她们是青梅竹马，甚至还同居。不过，是不是因为家里的缘故，我就不太清楚了」

虽然嘴上说不清楚，但我觉得弓莉果然很了解。

不过，我想在学校里，我确实对那种事很生疏。国中时，我自己当然不用说，对周围的人的恋爱状况也完全不了解。

或许是因为我太不感兴趣，别说商量了，连话题都不会抛过来。

「……那么，对八卦没兴趣的拝岛，为什么会提到她们两人啊？」

「真是的，不要挖苦我啦」

「啊哈哈，抱歉」

我生气地回答后，弓莉调皮地笑了。虽然弓莉自称清纯系，但看到这种表情，我觉得她与其说是清纯系，不如说有点像辣妹。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我再次开口。

因为这是她们两人的私事，我本来打算保守秘密，但这个念头在几分钟内就消散了。说实话，在公共场所的公园接吻的她们也脱不了干系。而且，我知道弓莉虽然爱听这类八卦，但她不会随便乱传，所以应该不用太担心。

「——真假？」

我告诉她昨天傍晚在公园目击到的接吻场面后，弓莉瞪大眼睛反问。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看到她们接吻。她们在交往的传闻，顶多是看到她们牵手、距离很近，或是散发出那种氛围而已」

「果然是这样啊，嗯」

「虽然碧海同学……在想什么我搞不懂，但狭山同学感觉很可靠，似乎不会随时随地都在卿卿我我……昨天应该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吧」

我没有说出狭山同学看起来在哭这件事。毕竟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且虽然已经说了这么多，但我觉得连这件事都说出来不太好。

不过，从弓莉的话来看，我清楚地知道昨天看到的场面并不寻常。

「那个，弓莉，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哦。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她们应该更不想被传开来」

「那当然。不过，幸好是被拝岛看到。要是被其他人目击了……那可真是糟糕了」

「的确。不过是在车站南边，虽然离车站很近，但如果没有事情也不会去那里，时间也很晚了，我想她们应该也没料到会有同校的学生出现吧」

「毕竟她们不知道拝岛一个人住那边嘛」

「嗯，就是这样」

「所以……那个啊」

弓莉用和热衷于八卦时有些不同的语调继续说。

「拝岛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我不懂她问题的意图，于是反问。

弓莉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或许因为是关于别人的恋爱话题，她看起来很慎重地选择用词。

「你觉得女生和女生交往怎么样？」

这个问题和我预想的有些不同，使我一瞬间语塞。

弓莉似乎察觉到我答不上来，立刻接着说。

「抱歉抱歉，这不是现在该聊的话题呢。我突然问了奇怪的问题」

「那倒是没关系。我没谈过恋爱，没什么特别的意见，老实说就是不知道。不过，我可能没有偏见。只要她们彼此喜欢就好」

「………………这样啊」

弓莉停顿了一下，才这么回答。

她有时会变成这样。

虽然觉得不像她，但尽管没有详细问过，她应该对恋爱有什么想法吧。

我带着回到原本话题的意思，说出对碧海同学她们的想法。

「啊——不过，就算没有人来，我觉得要亲热还是在家里比较好吧」

「啊哈哈——这倒是真的」

回答的弓莉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不过以我的立场来说，想仔细听听她们的恋爱故事」

「诶，为什么？」

「不是啊，一般来说都会在意吧？我喜欢听别人的恋爱故事，唉嘿嘿。在网路上也会忍不住看各种恋爱故事。而且高中生同居，很不得了吧？」

「确实很稀奇……不过我也是一个人住，所以也是稀奇的那方」

「这么说来，我还没去过拝岛家！」

「不，就算你来也不会有什么有趣的，真的……」

「光是去就很有趣了」

「是吗？」

「……可以捣乱」

「喂，最后那句才是真心话吧？」

「……嗯，对对」

「感觉你回答得不太干脆」

吃完便当后，我们继续闲聊。弓莉的社团活动时间到了，我就回家，这成了周六的例行公事。

「那我走了！」

「慢走——」

我们一起走到鞋柜后，我目送着弓莉前往体育馆。

大概是和弓莉聊过之后心情舒畅了，走在回家路上时，我几乎想不起昨天看到的冲击性光景。

（搞砸啦）

从超市回家的路上，我感受着落在脸颊的一滴冰冷雨水，如此自言自语着。

放学回家后，因为考试和补习都结束了，我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就这样看影片一直看到晚上。看到介绍食谱时，觉得那道蛋包饭看起来很好吃，于是就决定今天的晚餐是它了……但最重要的鸡蛋居然用完了，只好匆匆跑出去采购。

结果，那滴雨水很快变成了连绵的雨珠，接着倾盆而下，雨势大到连头顶都被狠狠拍打着。

雨水毫不客气地渗透到我为了出门买东西而穿的休闲衬衫。

（总之得先躲雨才行）

在视线边缘有个绿树环绕的地方——一座小神社映入眼帘。就是那种常见的社区型小神社。如果没记错的话，那里应该有个有屋顶的地方，可以暂时避个雨。

（真是的，雨势又变大了）

我无暇寻找其他好地方，急忙踏进神社境内，朝凉亭跑去。

「——啊！」

有人先躲雨了，而且那个人——浑身湿透，抱膝坐在木制长椅上的那个人很眼熟，我同时对这两件事感到惊讶，不禁叫出对方的名字。

「——碧海……司……同学……」

眼前的人是和我一起补习的同年级学生，也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

「那个……」

碧海同学似乎因为雨声太大没听到我的呼唤，一直低着头。

「这是什么？」

我注意到碧海同学身旁放着一个被雨淋湿的纸箱。

纸箱上写着『请收养我』几个大字。

就像漫画里经常看到的，被丢弃的小猫旁边放着的牌子。大概是用油性麦克笔写的，虽然被雨淋湿，但文字没有晕开。

仔细一看，碧海同学还穿着制服。

「你问这个纸箱吗？我原本在公园，结果下雨了。公园没有屋顶，我就捡了掉在地上的纸箱当伞，然后就到这里来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她虽然在雨中奔跑，但湿掉的只有衬衫胸口附近，看来她确实有拿什么东西当伞。

「哈啾」

我这么想着，自然而然打了个喷嚏。被湿掉的衣服夺走体温，身体开始发冷了。

「总之，你先过来吧」

「…………嗯」

在碧海同学的催促下，我走进屋檐下，坐在碧海同学的正对面。

雨一时半刻不会停，我也没有带替换衣物，看来只能暂时忍耐这身湿透的衬衫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你好像很冷」

「——诶？」

碧海同学突然把手伸向坐在她正对面的我，手移到衬衫的钮扣上，然后由上往下一颗颗解开。

「诶，等、等一下——」

我反射性地往后缩。

虽然我里面还穿着小背心，但问题不在那里。

看到我的反应，碧海同学微微歪着头说道。

「怎么了？」

「我才想问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解开我的衬衫钮扣？」

「因为你的衣服都湿了，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哦？」

「不、不对不对，今天确实不怎么冷，湿掉的衬衫脱掉或许比较好……」

「呵呵，那就这么办吧」

碧海同学微笑着这么说。

然后她这次把手放在自己的衬衫上，开始解开钮扣。

她毫不犹豫地解开钮扣，前襟很快就敞开了。她先是耸了耸肩，然后让衬衫落在长椅上，扭动身体把袖子脱掉。

「嗯…………」

虽然设计简单，但有精致装饰的胸罩，这次看得一清二楚。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楚看出她的肌肤有多白皙。从肩膀到紧致腰部的线条，或许已经到了艺术的境界。

一直盯着看感觉就怪不好意思的，我忍不住移开视线。

「……为什么要移开视线？」

「咿！」

碧海同学在我耳边这么轻声低语。

因为我移开了视线，她突然往我耳边吹气，害我发出奇怪的声音。

「……为什么？」

「咿！」

碧海同学的嘴唇依然靠近我的耳边，缓缓地这么说。呼出的气息感觉很热，能明白到嘴唇快要碰到我了。

耳朵感受到的气息刺激，让全身一阵酥麻。我反射性地绷紧肩膀，忍不住扭动身体。

「等一下……第二次是故意的吧」

「呵呵，因为很有趣。你一直在发抖，果然开始觉得冷了」

我再次穿上被解开一半钮扣的衬衫，但因为已经脱掉一次，我开始在意衬衫湿掉，扣钮扣的手也下意识地变得迟钝。

「你不讨厌把湿掉的衣服再穿回去吗？而且小背心也湿了。所以……这个……穿我的吧」

「诶……诶……！不，这实在有点……」

「来，手举高——」

碧海同学这么说完，不只我的衬衫，连小背心都脱掉了。

既感到害羞，又觉得莫名其妙，这些复杂的情绪在心里打转。不过，对方是女生，而且是之前说过几次话的同年级碧海同学，所以并不觉得害怕。再加上湿漉漉的衣服确实让人不舒服，我干脆放弃了抵抗。

但是——

「呀！」

「没事的，这种雨势不会有人过来」

「不是那个意思……呜呜，呜呜呜呜呜」

虽然因为被雨淋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在公共场合只穿内衣，实在羞耻到极点。

我用手臂抱住自己的身体，缩起身体，尽可能减少露出的面积。

我的内衣很明显是便宜货。不对，问题不在这里。我忍不住拿自己和碧海同学比较。在内衣价格之前的问题，我们根本在生物规格上就有差距。虽然我的体重在标准值以下，但和碧海同学相比，我的肚子比较有肉，而且胸部大小更是有天壤之别。

「得小心别感冒才行」

碧海同学淡淡地把自己脱掉的衬衫给我穿上。

我困惑不已，只能任由她摆布。因为身高差距，衬衫对我来说有点大，袖子也太长，我的手都被袖子遮住了。我从袖子中伸出手指，紧紧握住。

「好温暖……谢谢」

我感觉到碧海同学的体温还残留在衬衫上。

「呵呵，不客气」

「可是，碧海同学你……变成只穿内衣的状态，我很担心有人会过来。如果是女生就算了……说不定会有男生经过」

「不然这样吧」

碧海同学说完，从对面的长椅起身，随后缓缓地坐到我旁边。凉亭内的长椅呈コ字形分布，她选了靠内侧的位置。

「这样就不会被看见了吧？」

这么一来，碧海同学确实会被我挡住，从外面看不见她的身影。可是、可是——

（啊哇哇哇哇哇）

因为地方狭窄，碧海同学的肩膀紧贴着我。

碧海同学只穿着内衣，隔着制服的薄衬衫，我几乎能直接感受到她的体温。

「贴在一起就知道了。你果然很冷……呼啊」

碧海同学以平静的语气说完，打了个呵欠，轻轻靠在我身上。

「呼……呼……」

我听着雨声过了五分钟左右，身旁传来熟睡的呼吸声。

（……睡着了）

我看着碧海同学的睡脸，回想起昨天看到的光景。

碧海司是狭山玲罗的女朋友。

狭山同学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会怎么想呢？

我们都是女生，彼此之间也没有恋爱感情，绝对不是暧昧的行为，但总觉得我们正在做类似的事情。

如果我对碧海同学抱有恋爱感情，会怎么样？

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根本没必要去想。

因为碧海同学靠在我身上，我没办法拿出手机，只能无所事事地度过这段时间，所以才会一直胡思乱想。

——雨似乎暂时不会停。

我们维持这个状态，大概过了三十分钟。

激烈的雨声渐渐转为零星的声响，最后变成几滴水珠，然后停了。

（怎么办，她还在睡）

碧海同学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我之前就觉得，相较于身高差距，我们的坐高差距不大，感觉很不公平。

雨停了，我也可以回去了，但又不好意思叫醒碧海同学。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碧海同学发出「嗯嗯……」的声音，接着用睡迷糊的声音说道。

「…………天亮了？」

「不，还没天亮吧」

我下意识地回答。

「啊——说得也是。呵呵，我睡着了啊……呼啊」

碧海同学还没说完，就一边伸懒腰，一边打了个哈欠。

她连这个样子都像内衣广告的照片，真厉害。

「那个，雨停了。我把这件衬衫还给你」

「啊，真的耶，雨停了」

「……你现在才发现吗？」

「呵呵，我好像终于清醒了」

我再次向她道谢，脱下借来的衬衫还给她。

我努力拧干了原本穿的衬衫，所以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小背心还是湿的，有点担心胸罩会透出来，但反正离家很近，天色也差不多暗了，我决定只穿衬衫。

「好温暖，感觉得到你的体温。那我再待一下」

碧海同学这么说让我有点难为情，但我注意到她的话里有个让我在意的地方。

「诶，你不回去吗？你不是来躲雨的吗？」

「反正我回不去」

碧海同学表情不变，用稍微低沉的语气回答。

「呃，什么意思？」

「嗯——这么说好像不太对」

我们并肩坐着说话，所以没有四目相接。

碧海同学自顾自地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发出「啊」的一声，好像想到了什么，然后继续说道。

「应该说……不回去。我今天不想回家」

「诶？可是碧海同学不是和狭山同学……」

我差点说出「住在一起」，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虽然我觉得她应该会讨厌我知道她的私事，但话说到一半，和全部说出来没什么两样。

「……你知道啊。嗯，也对」

「诶？啊，嗯……抱歉」

「嗯。为什么要道歉？」

「该怎么说，因为我擅自打听了你的私事。而且昨天也……」

虽然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但我最后意识到，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种程度，她大概也能明白我要说的是什么了。

从碧海同学的语气中，我感觉她对与狭山同学的交往似乎抱持一种公开的秘密的心态。然而，我昨天傍晚看到的，却不是这样。

那是只有我和——立刻和我聊起这件事的弓莉知道的事情。

「……昨天？」

「这间神社附近不是有个公园吗？昨天放学后……傍晚的时候，我看到碧海同学跟狭山同学两个人在公园里很认真地谈话……那个，不小心看到你们在聊天……所以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我小心翼翼地选择着用词回答。

「你有来过车站南边啊」

「嗯，因为我是自己一个人住，家就在车站南边。从学校走路就能到」

「原来拝岛同学是自己住啊……诶，刚刚说看到什么？」

碧海同学依然保持着清爽的语调。我虽然疑惑她在意的点怎么在这里，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就是说，不小心看到还听到你们的私事，实在很抱歉……」

「这个啊。不用道歉啦，反正公园是公共场所嘛」

「啊，是」

突然听到这种大道理，我不禁感到动摇。

感觉完全被碧海同学牵着鼻子走，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那就好说了。既然你一个人住，那就更方便了」

「呃，什么意思？」

「既然你都看到了，应该也察觉到我们是在谈什么了吧？」

碧海同学和狭山同学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关于这点，我思考过好几次。

看起来实在不像情侣幸福接吻的气氛，应该也不是在谈什么积极的话题。

所以那种悲伤的吻，看起来像是某种了断的吻。

例如宣告分手话题结束的最后之吻。

我没有经验，所以这也只是从漫画和电影中得到的知识。

虽然目击两人情事的瞬间没有这么想，但听到弓莉说她们在交往和同居，然后现在看到眼前的碧海同学，我就确信了。

——我看到的是碧海司和狭山玲罗的分手场面。

「………………嗯，我可能察觉到了」

「这样啊。那应该可以省略说明直接拜托你」

「省略说明？拜托我？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

我几乎原封不动地反问碧海同学。

碧海同学「嗯」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我想在拝岛同学家借住」

「……嗯？借住？」

「虽然我说不会回家，但如果是拝岛同学家，应该可以吧？这样我就不用继续待在这里了」

「原来如此，确实——等，诶诶！」

因为她说得太过理直气壮，我差点就直接同意了。

总之，我明白碧海同学想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她们决定分手后，是否马上就会解除同居关系。或许只是在做好回老家的准备前暂时分开。无论如何，有件事必须确认一下。

「那个……碧海同学的父母，或者该说你家呢？」

「我不能依靠父母」

碧海同学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我想，应该不是因为离家很远，没办法马上回去之类的原因。

因为我也明白那种心情，所以决定不再追问她家里的事。

我理解她不想回和分手的女朋友同居的家，也不能依靠父母。话虽如此——

「嗯——嗯——我家啊」

我是一个人住，所以可以随便让别人住进来。

但我还没让任何人进过家门，而且才刚和弓莉聊过这件事。

可是，眼前有人正感到困扰，而且还是同年级的碧海同学，我想不到不让她进家门的理由。

不对，有一个明确的理由。碧海同学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想到这里，我马上在脑中撤回这个想法。既然她们已经不是那种关系，那就没问题了。

碧海同学和我都是女生，而且彼此之间没有恋爱感情，所以从客观角度来看，只是让朋友住下来而已……。

「呃……你要住多久？」

「……嗯，到暑假开始为止。因为到时我这边……情况也会有所改变」

「到暑假为止……那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现在是五月底，所以几乎有两个月。比我想像的还要长。

「那不行……虽然我说了自己是一个人住，但房租和生活费都是香织姑姑在付的……」

「房租我付一半。生活费也是」

「那样的话……不，可是……而且还有期末考。我是为了能专心念书，才一个人住的，所以条件是如果考不及格就要搬出去……」

「这样啊。但你马上就去补习了，没问题吗？」

「呜呜呜……期中考是靠补习才勉强过关的，所以期末考得好好努力才行……」

「既然这样」

碧海同学轻轻吸了一口气，看着我的脸继续说道。

「在我借住的期间，我来教你念书。这样如何？」

她端正的脸庞和清澈的眼眸突然凑近，让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我别过脸，开口说：「可是……」

「碧海同学，你不是也去补习了吗？」

「嗯。古文考试那天我睡过头，所以没考」

「原来是这样啊……」我如此回应道。她明明能对答如流地回答老师的问题，所以我还在纳闷她怎么会考不及格，原来是因为没去参加考试才需要补习，这下就说得通了。

「呃，那你其他科目的成绩呢？」

「大概都是年级个位数名次」

「诶————」

我听到碧海同学这么说，顿时哑口无言。

樱桐女子高校是间还不错的升学名校，我就是冲着这点才进来的，结果期中考试就惨败得一塌糊涂。在这样的学校里还能拿到年级个位数名次的人，果然是脑袋聪明到已经是另一个次元的等级了。

「——那就算是OK……吧」

我没有多想，就这么回答。

心理上的抗拒感，和继续一个人住的选项放在天秤上衡量后，马上就消失了。

这不只是单纯为了换取她教我念书的条件，她在补习时帮助了我，甚至在躲雨的时候也伸出援手，我真的很想找机会好好报答碧海同学的这份恩情。

「呵呵，帮大忙了。谢谢你，雪」

「诶……名字……」

「我记得哦。老师在补习时有叫过你的名字」

「谢谢你……」

「为什么要道谢？」

「呃，因为像碧海同学这样的人能记得我的名字，让我很开心」

「为什么？」

「这这这这这这个嘛！」

我内心完全动摇了。

说实话，被我原本认为是住在另个世界的碧海同学记住了，这让我更加开心。但这种理由实在太难为情了，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还有，你也可以叫我司」

「那么，呃……请多指教，司」

「嗯。那么雪，带我过去吧」

说完，碧海同学——司站了起来，握住我的手。

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猛然站起身。

「诶！手……！」

「因为很暗，要是迷路就伤脑筋了」

「不，可是……牵手什么的」

「嗯？这很普通吧？」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不是那样的。

不过，就算我这么说，司肯定也无法理解吧。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离开了神社。

结果我们聊了挺久的，衬衫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湿湿的感觉。

回程的路上，我们边走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我更强烈地感受到司难以捉摸的特质。

从神社走了约五分钟，回到了我一个人住的公寓。

通过自动门锁的入口，等待电梯。

我家在三楼，平常我大多走楼梯上去，但因为下雨的关系，今天已经很累了。

我们搭上电梯，继续聊着。

「那个，司你们那不是那样吗？」

我不知道可以深入聊到两人同居的话题到什么程度，所以自己也觉得有点支支吾吾的。

「嗯，玲罗家是独栋，父母也住在一起」

「诶，是这样吗？」

「嗯」

传闻不能说完全错误，但确实有些被扭曲了。毕竟同居这种说法更吸引人，会演变成这样的传闻也是情有可原。

我们走出电梯，进入位于走廊尽头的我家。

「打扰了。诶，我该说『我回来了』吗？」

「会不会太急了？」

「呵呵，不过我会暂时受你照顾，说『我回来了』或许没错」

司以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完，露出微笑。

我单纯觉得她这样的地方非常可爱。正因为在交谈前认为她是冷酷型的美女，才更觉得她展现了意外的一面。

冷静想想，那个碧海司竟然来到我家，这绝对不是寻常的事情。一种说不出的害羞感涌上心头。

「啊，挺狭窄的呢」

……虽然这么想，但司毫不客气的这句话让我有点不爽。

客厅约八张榻榻米，寝室约四张榻榻米，是1LDK的房间。

客厅有沙发、桌子、书桌与电视柜，的确塞满了东西，所以很狭窄。但是，对于普通女高中生的独居生活来说，应该算是十分宽敞了。

「……不过，感觉很平静」

「这算是好的意思吗？」

「嗯。总觉得看到房间，就能知道雪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因为开始独自生活才两个月，房间勉强维持得还算干净。

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否认有种生活感。

洗好的衣服也还没收——啊。

「等……等一下！」

我急忙回收刚才晾着的内衣裤与衣服。

虽然完全疏忽了，但是今后也得注意这种地方才行。不对，话说回来，衣服也要在我家洗吗？

肯定是吧……我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些家事。

「……唉」

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我决定不再想这些琐事。家事的事情暂且搁置。

我走向位于深处的厨房。将买回来的蛋放进冰箱时，才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出门。

番茄酱炒饭在平底锅里，彷佛有话想说般伫立在那里。

「话说回来，你还没吃晚餐吧？」

「啊，的确」

「一想到这件事，肚子就饿了……虽然想先冲个澡，但是不先吃饭的话会动不了。衣服也几乎干了，应该可以吧」

在神社躲雨的冲击大到食欲都消失了，但是面对番茄酱炒饭实在无法那样。

「蛋包饭才做到一半，要吃吗？」

「可以吗？」

「不是，这种状况下，还只有我一个人吃也太……那啥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那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我如此说道后，司在沙发坐了下来。

明明自己在厨房，客厅却有其他人，这样的感觉非常新鲜。

「谢谢招待」

「不客气。吃得够吗？」

「嗯。肚子好饱……真的好好吃」

「这、这种料理谁都会做」

我不习惯被人当面夸奖，所以回答的时候忍不住把脸别向一旁。司继续说道。

「不，没那回事。玲罗和我都不会做菜。不用去餐厅也能吃到这么美味的料理，我觉得很了不起」

以前和香织姑姑住在一起的时候，几乎都是我在做饭，我自己也对厨艺还算有点自信，所以听到司的夸奖，我真的很开心。

收拾好餐具后，我决定去冲澡。

当我准备毛巾等物品的时候，司突然喃喃地嘟囔道。

「啊，没有换洗的衣物」

……所以我决定赶紧清洗司穿来的内衣裤。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我从没见过、看起来很昂贵的胸罩放进洗衣袋，然后丢进洗衣机，选择了精致衣物模式。

司似乎不怎么在意自己一丝不挂，但我还是拜托她用浴巾包住身体，然后请她稍等。

虽然隔着浴巾还是可以清楚看见身体的凹凸曲线，可是这样感觉很变态，所以我努力把那个念头赶出脑海。

「呃，你的行李呢？」

「还在玲罗家。因为我什么都没想就跑出来了」

「我想也是。那么，嗯～不知道有没有司可以穿的睡衣」

我努力用吹风机把刚洗好的内衣裤吹干，然后把一件宽松的睡衣递给刚洗完澡的司，让她穿上。

「……这样就行了！」

我如此说完后，司不知为何露出了看似心满意足的表情。

在那之后，我们各自拿着手机，随意地看着电视打发时间。

司则在一旁一直用手机阅读小说。我瞄了一眼她的电子书库，发现里面收藏了相当多的书籍。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我打了一个呵欠。

今天一整天的疲劳似乎累积在身体里，我已经困了。

「呼啊，睡觉吧……啊」

刷完牙后，我前往寝室，发现司一直跟在我旁边。

「呃……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因为要睡觉了」

「嗯，是没错……诶，是我有问题吗……？」

寝室的地板面积几乎都被床和衣柜占满了。

客厅和寝室之间用拉门隔开，我们两人刚好并排在拉门前面。

「哪里有问题？」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其中一人去睡沙发吗？而且，我觉得应该是借住的一方去睡沙发」

「是这样吗？我和玲罗是睡同一张床哦」

「诶诶！？啊，不……这、这样啊……。是这样吗……？」

吓了一跳的我，最后还是说出了和司一样的话。

就算两人在交往，睡同一张床也太……明明还是高中生……虽然脑海里浮现了奇怪的想像，不过如果是睡衣派对，也是会睡在同一张床上——想到这里，司不知何时已经躺在我的床上，我也只能睡在她旁边了。

（……奇怪？）

关掉电灯后，不管是床单的摩擦声、司细微的呼吸声，还是运动服拉链摩擦的微弱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国中的时候也没和朋友一起开过睡衣派对，唯一的一次校外教学也不是睡同一张床，这种状况让我整张脸都热了起来。

「那么，晚安」

「不、不，我还是去睡沙发好了」

和若无其事的司形成对比，我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我心想，自己连在黑暗的房间里都无法直视司的脸，于是背对着她。

「……别走」

司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听到那个声音，我就像在神社的时候一样，全身窜过一股战栗般的感觉。司再次靠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距离，在我耳边低声呢喃。

「我很寂寞」

「…………嗯」

「玲罗说我们最好分手，至少要保持距离，我连回答都没回答就跑出来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诶？」

司展现出令人意外的一面已经让我够惊讶了，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司所说的话，我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

「诶，直接说这种话可能有点那啥……但你们两个不是分手了吗……」

「不，我们还没分手哦……因为在做出结论之前，我就逃走了」

「诶、诶、诶、诶、诶……！」

「呵呵，真奇怪………………呼………………」

（奇怪个头啦！）

司当然听不到我内心的呐喊，她似乎睡着了。

我终于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全身的血液彷佛瞬间消退。

至今感受到的羞耻感和紧张感一口气转变为罪恶感和背德感，甚至转变成危机感。

（她们两个还是恋人……？）

我的行动是以她们已经分手，不是恋人为前提。

看到她只穿内衣的模样、借她的衬衫穿、以名字互称、手牵手散步、让她住在我家，然后现在还陪她睡觉。

狭山同学看到这些行动会怎么想？

说到底，司又是怎么想的？

这该不会是劈腿吧？

「唔～～～～！」

我发出不成声的低吟，准备离开床铺。

这时，我的身体感受到某种重力，变得沉重。

「……等等……」

司伸手环住我的腰。

我正要起身，却被司拉住。

我感觉到司的呼吸吹在我的脖子上，非常炽热。

「不，可是……」

我想说些什么，但司已经睡着了，没有任何回应。

我明明可以甩开司的手，却没有那么做。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劈腿，绝对不是……！）

我僵硬着身体，在心里反覆说服自己。

劈腿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虽然不知道，但至少我对司并没有恋爱感情。

换句话说，这只是和同性同学之间的温馨一幕罢了。

即使毫无根据，也毫无自信，我依然拼命地对自己这么说。

大概是因为筋疲力尽了吧——回过神时，我已经睡着了。

第一卷 2 以步行般的速度

我决定一个人住是在去年秋天，国中三年级的九月。

在包含保险学校在内的志愿学校都决定好的时候，我将需要比当时实力更努力的樱桐女子——现在的高中设定为第一志愿。

离家很远，但是一间全国知名的名校，合格的话正好可以当作一个人住的「借口」。

对我来说，对代替父母照顾我的香织姑姑来说都是如此。

因为我，不在香织姑姑的家比较好。

「————…………雪？」

虽然不懂大人的事和恋爱的事，但某天，我注意到了那个事实。

我不知道司说的「不回去」的真正意思。

不过「不回去」的感觉，我也很清楚。

所以深层心理在司说想住在我家的时候，一定没有打算拒绝。没错，对司——

「雪！」

「……哇」

我大声喊着醒来。

听到我的声音，司发出不知道是不是吓到的微妙声音。

「……早安」

司躺着正面望着我，用平稳的声音轻声说道。

昨晚睡前，司应该是背对着我的，但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变成面对面了。

司的脸近在眼前，使我顿时面无血色。

因为我想起陪我睡觉的这位超级大美女，其实是别人的女朋友。

「才不是……早安！」

「诶……早上好？」

「不是说早安的时候！」

我起身站在床边，俯视着还躺在床上的司，轻轻叹了口气。

「昨天晚上！你得好好告诉我，你含糊带过的那件事。就是你和狭山同学的关系」

「就像我之前说的。玲罗跟我提分手，我还没做出决定，隔天就这样跑出来了。准确地说，就是去了学校，没有回玲罗家」

先不论里面有我第一次听说的讯息，我总算理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那么，既然你没回去，她应该很担心吧？」

「我有和她说别担心，她也回覆了」

「那就好……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状态？」

「……？我还是玲罗的女朋友。怎么说呢，暂时保持距离，类似这样吧？」

「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也……」

因为是在睡迷糊的时候听到的，我本来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和别人的女朋友一起做了许多伴随身体接触的事。

「那个，司还喜欢狭山同学对吧？」

「嗯，喜欢哦」

司虽然难以看出感情，但既然她能直截了当地这么说，想必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不过，看到她用如此坦率的表情表明「喜欢」，就连无关的我都觉得有点害羞。司无视沉默不语的我，继续说道。

「可是，我不知道玲罗是怎么想的」

她带着些许寂寞的语气说着，我突然想起前天在公园看到司时的表情。

所以我没办法再继续追问下去。

「那么，那个……」

我想至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但不知道该选择什么词汇。

「既然你们还在交往，那像昨天那样牵手啊……一起睡觉之类的，不好吧？」

我知道自己说得结结巴巴，但还是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司立刻回答道。

「为什么？」

「不是啊，和有女朋友的人做那种事……感觉像是在劈腿……」

「是这样吗？」

「………………嗯」

我有点困惑于司似懂非懂的反应，但还是点了点头。

「雪喜欢我吗？」

「诶！不，我是觉得司很漂亮，脸蛋也很好看啦……但并不是喜欢上了司……说到底，我也不懂恋爱。我们也没聊到能说得上是朋友的喜欢，但我也不介意你来我家，也没有厌恶感……再说……嗯」

我差点说出「我更不懂女生之间的恋爱」，但还是吞了回去。

我活到现在，一提到恋爱就会下意识地想到异性恋，但要是告诉当事人的司，可能会不小心伤害到她。

「嗯——雪不喜欢我，对吧？」

面对含糊其辞的我，司用明确的词汇做出结论。我点了点头，司又用平稳的语气干脆地说道。

「那就不算劈腿。因为我也不喜欢雪」

「啊…………嗯」

我也知道她所说的『喜欢』是恋爱方面的意思，不过，被她用『不喜欢』这种说法说出来，还是让我有些受伤。

虽然我说的也是同样的事情，但我觉得自己比司更注意说话的分寸。当然，可能也正因为这样，反而更难把话传达给她就是了。

司的话打断了我乱七八糟的思考。

「只要我们都不喜欢对方，就不算劈腿了」

「说得也是……嗯」

我决定接受这个结论。

虽然感觉只是被她牵着鼻子走，但我也觉得司说得没错。冷静想想，我做的终究只是身体接触。

只是我太在意司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过度认为司的细微身体接触是不应该的。

（没错没错，一定是这样！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弓莉——虽然距离感有点不同，但其他团体应该也有像司一样距离感的女生。大概吧。

「先吃早餐，之后再想吧。那我去做饭了」

「可以吗？」

「因为司你说过自己不会做饭吧。就算之后再决定家事的分担，但肚子饿了还是得先解决这个问题。你等我一下啊」

「知道了……我很期待」

司微笑着这么说，听到这话，让我比一个人的时候更有干劲。

我穿上围裙，前往厨房。

「谢谢招待。非常好吃」

吃完早餐后，司说出和昨天吃完晚餐后完全相同的话。

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这么说，还是只是在说客套话，但能听到她这么说还是让我很开心。

「那么，总之先换衣服吧」

「嗯」

因为一直穿着居家服也不太好，所以我如此提议。

司理所当然般地回应，但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啊，对了。衣服还没干呢」

虽然内衣裤已经在晚上用吹风机吹干了，但制服是挂在房间里，所以还没完全干。

「啊」

当我注意到时，司已经脱掉了睡衣的上衣，露出和昨天一样的胸罩。

……为什么司脱衣服时总是这么干脆呢？

我思考着她在狭山同学面前是不是也是这样，但一想像到她们的私生活，还是让我同时涌起害羞与愧疚的感觉，我摇摇头将这个想法从脑中甩开。

「……你在做什么？」

「我在以物理上的方式驱除邪念」

我虽然这么回答，但司似乎听不太懂。她把歪着的头转回来后，叹着气说道。

「那我就这样穿吧。重新穿回去太麻烦了」

「不是，这种事不需要嫌麻烦吧——啊，对了、对了，你的行李呢？」

「几乎都在玲罗家」

「……我想也是，毕竟你有说过嘛。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行李？」

「嗯，没问题」

「这根本不算回答吧？」

虽然我不太明白究竟哪里没问题，但司也没再多说什么。她应该会在学校遇到狭山同学，到时候大概就会把行李交接给她吧。

一想像到那个场面，我就觉得有点尴尬。

而且问题根本还没解决，所以我决定把话题拉回来。

「可是，你暂时应该还是会有点不方便吧？至少现在只有制服，内衣裤如果也只有一套的话，会很麻烦吧……而且还需要准备很多司专用的物品」

「买就好了」

「啊，嗯。的确只能这样了呢」

司说得斩钉截铁，让我有点愣住了。

虽然我经常搞不懂司在想什么，她的行为也常常出人意料，但现在我才明白，她偶尔也会说出一些让人无法反驳的道理。

「如果要去的话，以附近来说就是涩谷了吧。毕竟不能穿睡衣出门，不知道有没有衣服可以借你……」

我的身高是一五五公分，司的身高则比我高了十公分以上。我借她穿的睡衣明明很宽松，她却常常露出肚脐，如果是便服的话，尺寸应该更不合吧。

「啊——这件可以吗……？」

我从自己的衣服中，找出勉强可以借给司穿的衣服。

我们来到涩谷——从住家附近最近的车站搭电车约二十分钟就能抵达的大型车站。

「好啦，要从哪里开始逛呢？」

「交给你决定」

「诶诶……」

「基本上都是玲罗带我去的，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逛」

我在心中想着又是狭山同学啊。司经常发呆，不难想像她几乎都依赖着狭山同学生活。

我想只要去店里，司应该也会提出意见，于是决定先前往位于坡道上的时尚大楼。

星期天的涩谷果然人潮汹涌。人行道上挤满了人，无法按照自己的步调行走。

虽然和我同龄的人很多，但和我不同的是，他们穿着时尚又昂贵的服饰，让我觉得自己相形见绌。

（不过，司不一样。老实说，她没有当模特儿反而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司的服装是尺寸不合的衬衫和学校运动裤，以及勉强合脚的厚底凉鞋。

结果，因为和睡衣一样尺寸不合，所以偶尔会露出肚子，但看起来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休闲打扮，这就是司的异常之处。

因为厚底凉鞋的缘故，我和她之间有将近二十公分的身高差距，看起来或许像是大人和小孩也说不定。

「世界真是残酷啊。唉」

「……？啊，对了」

司说完，握住我的手。

「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唔、嗯。可是，在外面……不，可以吗……？」

「…………？」

「嗯，很普通吧。普通普通」

虽然我脑中浮现狭山同学的身影，但这只是朋友之间的牵手。环顾四周，也有很多和我一样是高中生年纪的女生们牵着手或挽着手臂走在一起。

和司牵着手走在人群中，有种出去玩的感觉，让我有点兴奋。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沿着公园大道前进。

如果没有人的话，这条道路大约五分钟就能走完，但我们花了两倍以上的时间才抵达大楼。

「司穿的内衣品牌有在这里吧？先去那里吗？」

「嗯，就这么做吧」

听到司的回答，我们前往有店家的楼层。虽然设计简单但时尚可爱，对高中生来说有点高级的品牌。

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司毫不犹豫地走进店里说道。

「穿一样的可以吗？这样比较有效率」

「你很重视效率吗？嗯——也有新的设计，全部看过一遍吧？难得来一趟」

「既然雪这么说，那就这么做吧。说起来，最近胸罩好像有点变小了」

「哦、哦呜——！这样啊！」

冲击性的发言让我难掩惊讶，或许是看不下去我们一直聊天，店员说：「那个——需要我帮忙介绍吗？」于是我们决定请店员帮忙。

我们几乎都是依照店员的推荐来挑选款式，接着是司量尺寸试穿，我原本以为自己只要随便在店里逛逛等她就好，但店员却说：「那么请在这边等候」，把我带到试衣间前。

和昨天到今天，才第一次说话的对象一起挑选内衣是什么情况？我一边想着，一边又觉得同居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最后索性不再想了。

在等待量完尺寸正在试穿胸罩的司时，试衣间里传来「呐」的呼唤声。

我被立刻伸出来的手拉进试衣间。

「怎么样？会不会很奇怪？」

理所当然的，司上半身只穿着胸罩。黑色内衣与白皙肌肤的对比格外动人。

「好美……」

我忍不住这么低喃。说完之后，我才发现这句话非常难为情。

「不是，你看嘛，因为尺寸调整得刚刚好，所以胸部包得很漂亮，真的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嗯，GOOD、GOOD！」

「你真奇怪。不过，我很开心」

司与我形成对比，冷静地以呢喃般的音量回答。

听她这么说，我刚才明显举止可疑的连珠炮也消失无踪。

「我要买三组一样的」

「在这种时候讲效率……至少换个颜色吧？」

「那么，雪你来选吧」

我一边对自己负责挑选这件事感到疑惑，一边选了黑色、红色和红紫色三种颜色。和司现在穿的一样，表面看起来很简单，但仔细一看却有着精致的刺绣，是很可爱的内衣。

买三组应该要不少钱，但司毫不在意地结帐。

司的钱包有点孩子气这点，倒是令我感到意外。

「钱，够吗？」

走出店门之后，我轻声询问司。

「嗯。他们说可以自由使用，给了我信用卡」

司若无其事地这么说，让我充分理解到金钱观的差异。

虽然在回家方面说不能依靠父母，却在金钱方面依靠父母，让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我没有说出口。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状况，不是我能插嘴的事。

之后，我们还买了三套居家服。这也是知名居家服品牌，价格并不便宜，但司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她果断的作风让我有点吓到。

「嗯，买好了。感觉不错」

不过，拿着纸袋的司声音听起来有点满足，所以我觉得这样也好……但是——

「不对，现在只买了内衣和居家服吧？」

「的确」

「这么说来，我完全不知道司穿的是怎样的便服。要去哪里买？」

「嗯。哪里都好」

「诶，是吗？明明对内衣和居家服那么讲究？」

虽然她也不是说有在仔细挑选，但至少决定了要买哪个品牌。对于这样的疑问，司立刻回答了我。

「直接接触肌肤的衣物，穿起来的舒适度很重要，睡觉时穿的衣物，透气性很重要」

「啊——功能性……」

「嗯。所以醒着的时候，外面穿的衣服我不太在意」

「这种说法……」

虽然我能够理解司的说法，但这种温度差让我有点惊讶。接着，司继续说道。

「衣服都是玲罗买给我的」

司用一种「妈妈买给我的」的语气说道。我大概能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雪，可以帮我挑衣服吗？」

「啊，果然。好啊，那我就要好好发挥我的品味了」

「诶，怎么比我想的还兴奋」

「因为有很多我想穿但不适合我的衣服呢。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是司的话，一定能完美驾驭那些衣服」

我知道自己的嘴角上扬了。

因为有好多衣服想让司试穿，毕竟她有着小巧的脸蛋、纤细的肩膀，修长的双腿和高挑的腰身，所以老实说我真的很期待。

我和露出些许困惑的司一起前往其他楼层。

「呼——满足满足」

吃完最后一份涮涮锅后，我喃喃自语道。

我感到满足的理由有两个。第一个当然是因为肚子很饱。我补充了一个星期的肉，现在正在吃甜点的松饼。

另一个满足的理由，就是帮司买了许多衣服。

「……好累啊」

司也吃完了一轮，如此喃喃说道。这句话大概也有两种意思，一种是被不习惯的吃到饱系统玩弄，另一种则是——

「抱歉，把你当成换装娃娃」

「没事啦，是我自己拜托你的。不过，还真有点意外」

看着正在喝餐后咖啡的司，我问道：「什么意外？」

「你对衣服很了解呢」

「是吗？我觉得很普通就是了」

「我不太清楚一般的标准，不过我觉得你挺懂的。虽然我对外衣不太了解，但我觉得你挑选的衣服搭配得很好」

「那就太好了。虽然都是我穿不了或买不起的衣服，但我很喜欢欣赏。而且司穿什么都很合适，所以挑选起来特别开心！」

我这么说完，司轻应了声「这样啊」，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接着说道。

「我明白了。虽然被换了这么多衣服很累，但之所以不讨厌，是因为看到雪你很开心的样子」

「诶，是这样的吗？」

我反问道，但司似乎已经自己理解并感到满意，也没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那么，我来出钱吧」

「诶，不用啦。毕竟让你买了那么多衣服」

「不，不对。相反。这是你帮我选衣服的回礼。毕竟是我拜托你的」

「谢……谢。不过……」

我大概知道司今天花了多少钱。

所以让她付餐费，我其实有些不好意思。但司却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我不知道雪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真的很开心。你还没感受到我的心意吗？」

这让我有点意外。我没想到司会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受。我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道。

「不，抱歉。我感受到了」

「那你又为什么要道歉呢？」

「因为我好像太缠着你了」

「真是奇怪。我倒觉得雪你太过小心翼翼了。就像你挑衣服的时候那样，坦率一点就好了啊」

「呜咕，抱歉」

「又在道歉了……呵呵」

虽然我觉得自己道歉得有点多，可能也有点烦人，但司只是笑着带过，所以我也没再多想下去。

司说着：「那我付钱」，拿出了钱包。

「啊——那个钱包，果然是动物女仆舞者(Animal maid dancers)的那个吧」

我从早上就一直觉得司的钱包很眼熟。现在近距离一看，我终于确定了。

动物女仆舞者是我在幼儿园或小学低年级时看过的动画，司用的钱包印有那个的角色。

她似乎很珍惜地使用，但到处都有绽线，图案也有些磨损，看得出来用了很久。

「你知道这个吗？」

「我想我们这个世代大概都知道。我常模仿主角的台词。虽然声音很可爱……」

我讲到一半，把话吞了回去。

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有点负面。该说主角的配音员有点特别吗，就是有点……算是……颇有棒读的感觉。在朋友间聊起回忆时，这部作品常常被当作梗来谈论。

既然钱包用了这么久，就算司再怎么不执着于物品，应该也不是懒得买新的才一直用。

如果司也是动物女仆舞者的粉丝，突然讲到负面话题，她应该不会太开心……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很烂吗？」

「…………嗯」

我还在思考该怎么说，司却直接了当地说。

「主角的声音，让我印象深刻呢」

我补上这句话，对司说道。

「你都用那个钱包了，应该很喜欢吧？」

「…………」

司停顿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是怎样呢。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喜欢，但钱包只要能用就好，我只是想用到不能用为止」

「这样啊。很有司的风格……吧？」

我虽然用了疑问句，但不是要寻求答案。

然后，我决定把刚才想到一半的事，为了保险起见说出口。

「我很喜欢哦。老实说，我觉得那个声优的声音很像演技不好的童星，但我喜欢那种努力的感觉」

「如果得不到成果，努力也没意义就是了」

「——诶？」

司果断的语气，让我吓了一跳。

结果话题到此告一段落，我们直到离开店里都没再说话。

一直沉默不语也很尴尬，所以离开店里的时候，我看着司用黑卡结帐，说出心里的想法。

「话说回来，既然你有带钱包又有信用卡，住饭店不就好了？」

因为下雨而顺道来我家住是无所谓，但要待上两个月的话，饭店应该比我家舒适吧。

面对我的问题，司的表情没有变化。

「因为一个人住很寂寞」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司已经说习惯了，甚至觉得在司心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我想起昨晚司在床上挽留我的事。司比外表看起来更怕寂寞——而且，司的内心深处一定有什么问题。

我无言以对，司继续说明。

「而且，高中生一个人长期住饭店，手续很麻烦。现在比以前更严格了」

「这样啊。我没有一个人住过饭店，所以不是很懂」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离开吃到饱的涮涮锅店。

之后我们买齐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回到家里。

回到家后，我把买来的东西都收好，正想喘口气时，司叫住了我。

「呐，来念书吧」

「————诶？」

「为什么要那么惊讶？」

「因为感觉现在气氛很悠闲」

「我答应过要教你念书，作为借住的回报。我想好好报答你」

司的语气比平常更坚定。

我拒绝的理由只有想悠闲一下而已。

「嗯，那就教我念书吧！」

我这么回答，把念书的用具摆在客厅的桌上。

「那就，从数学开始吧」

「唔……嗯……」

「你数学不好吗？」

「说是最不擅长的科目也不为过……不，古文也是，呃，日本史也是……」

「呵呵，雪你可真有趣呢。那就开始吧」

「啊，好」

司干脆地忽略我支支吾吾的话，翻开题库。

「你先做一次题目。我想先知道你的倾向」

「O、OK——」

我开始解答司在题库里选的几道题目。

「满分一百分的话，你有七十分」

「哦哦，我意外地挺能干的嘛！」

「诶————啊、不，对雪来说是这样呢」

虽然司的反应让我有点在意，不过因为是见过的题型，所以花了四十分钟左右就几乎毫不停顿地解完了。

做错的地方，在和司一起看解说之后也立刻就明白了。

「那么，接下来。这次做这边的题目」

司指示的是同一本题库的其他页。题目的数量和刚才一样。

「那么，限时二十分钟」

「好短！」

「我觉得这样已经算长了。先试一次」

司启动手机的计时功能，按下开始键。

题目的难易度，感觉比期中考稍微简单一点。

「好，到此为止」

转眼间，二十分钟过去了。因为中间的题目太难，花了不少时间，所以没做完。现在看起来，最后的题目似乎能解开，没能做完有些可惜啊。

「那么，我来帮你改一下喔」

我看着司在批改。

刚才我解题的二十分钟里，司既没看手机影片，也没看我的笔记，就只是发着呆。

说不定还小睡了一下呢。不过就像电车到站就会突然醒来的上班族一样，她在二十分钟整时准确地按下了计时器的停止钮。

「……嗯」

司批改完后，点了点头。

虽然不是学校的考试，但听到结果时还是有点紧张。

「满分一百分的话，就是三十四分」

「诶，比想像中还低。明明和刚才的题目难度差不多，却不到一半……」

「我想也是」

司以理解般的表情点点头，然后以从平常发呆的模样难以想像的冷静态度开始分析。

「我觉得这显示出雪你的性格倾向。和什么特别的解法无关」

「呜呜……」

「首先大前提是，你根本没记住公式，也不知道解法。但只要把重点放在考试分数上，稍微改变一下做法，应该就能提升分数」

「诶，真的吗？」

面对如此反问的我，司流畅地继续表示。

「关于考试技巧，我要教你一个简单的重点。必须懂得取舍该解的题目。简单来说，你在一般解题和考试时用了相同的方法。因为只会从头开始解，所以遇到卡住的地方就会浪费时间，结果连原本会做的题目都来不及解了」

「啊，我之前也这么想过」

「那么，还有另一个问题。你明明知道，却没有去做」

「呜咕」

司竖起手指，像在告诫退缩的我般说道。

「雪你既需要知识，也需要考试技巧。我更确定了，至少像学校的定期考试这种程度，我还是能教你的」

「不过就是……定期考试这种程度……」

「还有，我觉得雪你还需要一个东西」

「还有啊……」

我发出有些厌烦的声音。司无视我，继续说道。

「正确地认识自己」

「什么意思？不对，我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那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知道自己会什么和不会什么——」

司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但她立刻恢复原本的声音，继续说道。

「如果是念书，就是知道自己会什么和不会什么。擅长什么和不擅长什么。擅长选择题还是论述题。然后尽量避免『比想像中做得好』或『比想像中做得差』。你今天就说了这两种话」

司说的我的性质，我不得不承认。一开始的问题比想像中解得更好，限时作答时感觉写得不错，分数却不高。

「听你这么一说，之前的考试好像也经常这样」

「果然」

「亏我考得上高中啊……是运气好吗？」

「不能一概说是运气。你的做法是正面突破，所以只要契合度好，就能发挥惊人的实力」

相对于司的理直气壮，我则是说道。

「那果然还不就是运气嘛」

「是吗……或许吧」

「这种时候应该说运气也是实力之一吧」

「运气终究是运气。就算抓住了，没有实力也只会从手中溜走」

司的声音非常认真。

她偶尔会散发这种气息，让我觉得她心里藏着某些东西。

「也是啦。嗯，首先得努力才行！」

所以我这么回答道。

既然有人愿意教，我就不多说什么，认真努力吧。司的事终究是司的事，而我也只能做好自己的部分。

之后，我又念了三十分钟左右的书。

今晚也是我煮饭，吃完饭后，我们各自洗完澡，准备睡觉。

「啊，居家服……这么快就穿上了」

我这么对用吹风机吹头发吹到一半的司说道。

司穿着今天采买时买的居家服。毕竟是为了能马上穿才买的，说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

那是闪着柔和光泽的水蓝色缎面短袖衬衫。最上面的钮扣没扣，隐约露出内衣。那也是今天一起买的，深沉优雅的黑色与居家服相当搭。短裤的裤管很短，更衬托出司修长的双腿。

换句话说，就算是身为女生的我看来，说得委婉一点，这身打扮很撩人。我已经尽可能委婉地形容了，勉强可以用撩人这词概括。

「很怪……？」

「不会……一点也不怪。奇怪的是我……不对，很适合你！你说你买的时候重视机能性，但有设计感的也很适合你。很可爱」

「呵呵，你竟然说我可爱。真让人开心」

司听了我的话，露出微笑。

她自然的表情变化，搭配居家服的打扮，刺激我心中未知的情感。

我因此做出某个提议。

「呐，关于睡觉的地方……我想轮流睡床和沙发。这样可以吗？」

「为什么？」

司似乎完全没听懂，于是我向她说明。

「因为……你看，昨天是因为我还不知道你跟狭山同学没分手，才不得已顺着情况一起睡的……但现在我都清楚了」

「这样就不行了吗？」

「说不行吗……老实说我也不太确定，但我觉得不太好。虽然这当然不算是劈腿，但总觉得对不起狭山同学」

「我明白了。既然雪你这么说，就照你说的做」

司比我想像的更干脆地接受我的提议。

我觉得司有些撩人，但这和恋爱感情不同，而且我们都是女生，应该也和性欲无关，但我果然还是对狭山同学有种罪恶感。

没错，我觉得罪恶感这个词最适合形容我现在的感情。

「那今天我睡沙发，雪你睡床吧」

「嗯……抱歉呢」

「为什么要道歉？」

「不，说得也是。道歉是不对的，那就这么办吧！」

我知道自己道歉的理由。因为司说她一个人会寂寞，我却提议分开睡。

「…………呼」

聊完后过了五分钟，司吹干头发。她把长发绑成两束垂在身前。

感觉有点稚气，我觉得这种路线也很可爱。

之后我们各自刷牙，稍微滑一下手机，然后在换日前关掉房间的灯。

关灯后，过了一会，我还是没能睡着。

司就在隔着一扇门的另一边。这种非日常的感觉让我静不下来。

「司，你醒着吗？」

我朝客厅沙发上的司这么问。前几天我就知道司很好睡，所以觉得她应该已经睡了一半。

但是，司隔了一会儿后做出回应。

「…………嗯」

「那么，要不要聊一下？」

「好哦」

听到司的回答，我趴在床上打开拉门，继续说道。

「司，你为什么那么会念书？」

不仅是补习时的古文，就连今天教我的数学也是。还有今天才知道，她虽然总是看起来漫不经心，但其实会以理论思考各种事情。

因为睡不着，所以想聊一下。虽然我只是单纯想聊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但司似乎在仔细思考。她隔了一分钟左右才回答道。

「因为我念了很多书」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觉得她简短的回答里包含了各种意义。我小声回答「嗯」后，司继续说道。

「小时候，我曾经因为做不到自己认为办得到的事情而失败，让妈妈失望。从那之后，妈妈就不再对我抱持期待了」

司的声音平静却微微颤抖。

「不过，念书能用数字呈现结果。正因为数字对谁来说都明白易见，上升或下降一目了然，我想妈妈应该也会认可我」

和我随口提出的问题相比，她的回答非常沉重。

司以不变的语气继续说道。

「事实上，当我的成绩变好时，至少在这件事上，她给了我肯定」

我不禁思考这句话代表的意义。但我没有说出口，而是等待司继续说下去。

「被妈妈认可让我很开心。所以有段时间，我全心投入到学习里。我现在所能做到的，都是那时候的积累」

我从床上起身，走到客厅。

在躺在沙发上的司身旁，我以沙发当靠背，坐在地板上。

「雪……？」

「我想好好听你说，所以才过来这里」

「……没关系吗？」

「什么没关系……啊啊，你是指分开睡吗……嗯。既然不是一起睡，我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虽然司昨天说过很寂寞，但我觉得她今天没有说出口，反而更强烈地传达出自己的心情。

司吸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只是个空壳，所以念书刚好可以填满我」

我无法理解司的感觉，但从她所说的话，可以理解她经历过什么样的过程和想法。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所以玲罗也……」

司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以司来说，这是很罕见的状况。

我几乎还没听司提起过她和狭山同学分手的详细经过。

毕竟才过了短短两天，不难想像这件事在司心中甚至还没开始结痂。我实在无法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而且，还有一件事我没问。

那就是司和她父母的关系。

只要看司的神情，就能明白这并不是她乐于谈起的话题。即便如此，她还是愿意稍微提起和妈妈之间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司很在意我的感受吧。

「谢谢你告诉我」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这么说。

擅长念书不是天生的。

而是司基于自己的理由认真面对念书，才得到的结果。

我也明白，对司来说，能对我说出这些话，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谢谢你。我会好好努力——……司？」

「…………呼……呼…………」

我以为她没听见，又说了一次，但不是这样。从我现在的上方，也就是司睡的沙发那边，传来小小的鼾声。

「……已经睡着了吗？」

明明刚才还在说话，现在却已经睡着了，真是异次元的入睡速度。是因为我找她说话，她才努力撑着不睡吗？所以她才会告诉我那么重要的事吗？

「想被认可……吗？」

我努力念书的理由，是想继续一个人住这种很现实的理由。

不过，我也懂想被认可的感觉。

虽然稍微了解了司的事情，但不知道的事情也增加了。

我觉得这和我至今的朋友相处方式有点不同。

虽然说，司是不是朋友还有待商榷，但我也有点困了，没办法思考细节。

总觉得连回床上的力气都没有，我就这样闭上了双眼。

第一卷 3 想要摧毁掉

手机的闹钟声从旁边传来。

为了不睡过头，我将闹钟设定成默认音源中最令人不快的旋律。

多亏如此，身体变得会对声音产生警戒，经常在闹钟响起前就先醒来，不过，今天我是在不快的心情下醒来的——话虽如此，我感觉到身边有股热气。

「……呜……司？」

司缩在薄被子中睡觉，简直像只猫……先不管这个，我难掩混乱。

「诶！诶！」

昨晚司睡沙发，我应该是靠着沙发睡着的，现在却一起在床上。

「嗯…………雪…………」

听到司刚睡醒的声音，我的心跳一口气加速。她睡觉时只解开一颗扣子的衬衫，现在解开了两颗，因此能看见内衣和乳沟，再加上刚睡醒泛红的脸颊和半开的视线，实在很煽情。

「我、我说啊！为什么我们会睡在床上呀！」

我为了隐藏自己的感情，决定改变话题。我用非常不自然的语气大声说道。

「昨天半夜我稍微醒来，觉得雪睡地板太可怜了，所以就带你到床上」

「啊，是这样啊……谢谢」

「然后我大概也直接睡着了」

「原来是这样啊」

既然是偶然，而且又是出于对我的关心，这样生气也不太对，于是泄了气。

看到司一脸茫然的表情，我脑中闪过她昨天虚弱的声音。这个瞬间，我不禁从毫无防备的司身上移开视线。

「啊……」

「嗯……？」

司只是歪着头，似乎完全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脏跳得比平常快——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心跳加速。

「我、我去洗把脸！」

洗脸时，我终于理解到这是因为自己得知了司脆弱的一面——司之所以努力念书是为了得到母亲认同的过去——所导致的。

绝对不是恋爱的悸动。而是因为得知了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导致类似紧张感的悸动。司几乎还不了解我，我却稍微了解了司。我对这种距离感感到困惑——仅此而已。

察觉到这点后，心跳也自然平静下来，我开始准备做早餐。

「——啊，还有便当。司的份也是」

今天是星期一的上学日，所以必须做两人份的便当。司说她不会料理，所以没有分工，全由我一手包办。

虽然也可以各自解决午餐，但做一人份和两人份的便当，花的时间和工夫都差不多……而且材料费一人一半的话，其实我比较划算，所以这样正好。

便当盒是昨天买的。大小只有我便当盒的一半，我有点担心够不够，不过，既然是司选的，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司住在家已经第三天了……嗯，才住？是怎样来着？」

学校里有人发现，司和狭山同学分手——正确来说是决定保持距离——的传闻已经传开了吗？

我对这种事不太清楚，所以想问问弓莉。说起来，我还没告诉弓莉我和司住在一起，这件事应该也会说吧。

我完全无法想像弓莉会有什么反应。

「唉……」

我一边吃早餐，一边叹气。

「嗯，好吃」

至于司，她津津有味地吃完了烤鲑鱼、煎蛋和味噌汤。

在我洗着碗时，突然意识到几乎所有的家事都是我在做。除了做饭以外的家事，我们还没好好分担，但今天早上时间不够，所以我决定迅速解决。

「……奇怪，这该不会是要一起上学的节奏？」

我换好制服，做完准备后，这么说道。

「呼啊……」

我瞥了司一眼，她甚至还没换制服，坐在沙发上打盹。

虽然离上学时间还有点早，但如果等着现在才开始准备的司，应该会很赶。可是丢下司出门，感觉心里也不太舒服。

「司，要走了！快准备！」

「诶……啊，已经这么晚了……？」

我用肢体语言催促司准备。她的动作和刚起床时一样迟钝，我只好帮她穿上衬衫、扣上扣子，还帮她梳头发。

「唉嘿嘿，好轻松」

「别说这种话了，快点准备！便当也帮你做好了！」

「太好了。配菜呢？」

「别管了，快点准备！」

这么说来，补习的时候她也迟到了。我都给忘了，司是迟到惯犯，连考试都会请假，是个超级我行我素的人。

结果我们出门时，离上课时间只剩十五分钟，快步走才能勉强赶上。

司看起来完全没有恶意，对迟到似乎也毫无感觉。

「你为什么这么从容？」

「因为学校就算迟到，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能回答出这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答案，就是最好的铁证。

虽然有点在意她为什么限定在学校，但要是追问下去，连我都会迟到，所以我途中开始选择沉默。

正因为离学校很近，我绝对不想迟到。

「那我走咯」

我勉强在上课前一分钟穿过校门，几乎在上课钟响的同时抵达教室。司是别班的，不知道她有没有赶上，但现在这都无所谓了。

走进教室时，我和弓莉对上视线。

「…………！」

弓莉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我用眼神告诉她「赶上了——」，她便回我一个调侃的眨眼。

我坐到位子上的同时，班导濑尾（せお）老师走进教室。第一节课是班会，首先要在体育馆举行朝会。

（又要移动啊……）

我这么想着，前往体育馆。

「早安～。真的好险呢」

弓莉在教室门边等我，这么搭话道。

「真的好险啊。濑尾老师要是看到有人比他晚进教室，就会毫不留情地记迟到」

「该说他不懂得变通吗？他应该是乐在其中吧。话说回来，拝岛，你会迟到还真稀奇。睡过头了？」

「与其说是睡过头，呃，嗯——该从哪里说起呢？」

「诶～怎么了，拝岛？发生什么事了？我很好奇耶」

「我先整理一下，午休再说……你看」

我看到和班上同学一起前往体育馆的濑尾老师，正看着在走廊聊天的我们。他灿烂的笑容明显在说「别聊天了，快点过去」。

「啊……濑尾老师一直盯着我们。那午休再告诉我吧」

之后，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师们在体育馆说话，等待朝会结束。

第四节课结束前，我一如往常地上课。

不，正因为听了司变得会念书的理由，我才会比平常更认真听课。

然后，到了午休时间。

和弓莉一起吃饭是无所谓，但今天必须告诉她司的事情。

我一边吃着自己做的甜辣姜汁烧肉，一边开口说：「就是啊……」

因为有在休息时间思考该怎么说，我比想像中更顺利地传达了状况。为了躲雨而前往神社时遇见司，她因为回不了家，所以暂时住在我家，相对地她会教我念书。

「原来如此。说起来，我有听说碧海同学和父母之间有些问题的传闻」

「不，这件事不用说也行。毕竟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而且可以的话，我想听她本人亲口说」

在司说无法依靠父母时，就有提到这样的话。我连那个传闻都不知道，但我觉得这样就好，就像我对弓莉说的一样。

虽然有点犹豫该把司和狭山同学的事情告诉弓莉多少，但我已经告诉她上周两人在公园接吻的事，所以也说了两人选择保持距离。

当然，那些躲雨时司借我衬衫，还有她将我留在床上的细节，我就闭口不提了。

尽管如此——

「诶，这样没问题吗？」

弓莉做出非常正常的反应。

「监护人那边……嗯，毕竟有些复杂，我想司应该会处理」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我还是比较在意她和狭山同学的事。毕竟她们姑且还在交往吧？女朋友住在其他女人家里……会让人介意吧？」

「对吧，老实说我也这么觉得」

弓莉直接说出我的想法，我只能表示同意。正因为如此，我认为有些事必须好好主张，于是继续说。

「不过大前提是同性，而且彼此没有恋爱感情——既然如此，我想应该没什么好在意的」

「拝岛，你是不是一脚踏进『从哪里开始算劈腿啊？』这种哲学领域了？」

「没、没有啦……」

我很清楚自己回答时不敢直视弓莉。

我自己也思考过，但还没得出答案，所以被她指出这点让我很尴尬。弓莉似乎察觉到我犹豫的态度，于是她接着说。

「虽然我不知道碧海同学是喜欢同性，还是狭山同学对碧海同学来说很特别……但如果是我站在狭山同学的立场上，会很讨厌的」

「嗯……」

「啊，抱歉啦。我觉得拝岛你很亲切，不是想责备或说教。只是不小心有点代入自己的感情了。如果就像拝岛你说的，没有恋爱感情……或是复杂的情感，那我觉得无关男女，都可以称作朋友的」

弓莉在自己面前双手合十，表情变得严肃。

「呐，拝岛」

她就这样缓缓地编织话语。

「拝岛你对碧海同学没有恋爱感情吧？」

「诶……？当然没有啊」

「今后……也不会有？」

「诶，今后……？」

弓莉的问题出乎我的意料，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一瞬间想起看到司时涌起的感情。只穿内衣裤、只穿内衣裤、只穿内衣裤……诶，我好像看过司只穿内衣裤的样子很多次？

「…………咳、咳咳」

——先不说这个，当时……虽然觉得她很诱人或很煽情，但那和看到写真集或网路上的性感图片时是一样的感觉。虽然对同学有这种想法让我很不好意思，但这是基于司的肉体造型，我认为是无可奈何的。

所以就像弓莉说的，我认为那和恋爱感情不同。虽然我不太懂恋爱，但既然能在自己心中整理好感情，反过来说，我认为那就不是恋爱。

因为就我所知，恋爱应该是更乱七八糟、更复杂的东西。

「嗯，今后应该也不会变吧」

「呃，认真？可是可是，怎感觉你有点没自信？」

「因为恋爱真的很难懂嘛。啊，至少只要司和狭山同学没有明确分手，我就能说绝对不会有」

「这样啊——嗯，说得也是。因为那样的话就完全是劈腿了嘛」

那种情况。我对司抱有恋爱感情，还和她牵手、陪睡……嗯，就算是我也知道那样很糟糕，是劈腿。

「没错，那肯定没错！我不想被卷入那种事。最重要的是，司对我——根本不可能。虽然只相处了两天，但我很清楚。司非常喜欢狭山同学」

「这样啊。那我有点失礼了，抱歉」

从弓莉的角度看，似乎更能理解司的视角。

不是针对我，而是考虑到司对狭山同学的感情。

「算了，反正不关我的事。总之司会教我念书……」

我一说完，弓莉就「啊」了一声，改变话题。

「我有点在意……你是不是用名字称呼碧海同学？上周不是这样吧？」

「啊，的确。我开始用名字称呼她了，这样比较轻松嘛」

「这样啊……嗯。称呼方式也变了，连去你家里都抢先了」

「诶——弓莉，我们国中时在补习班不就是用名字称呼彼此吗？来我家的话……司也在，等事情稍微稳定下来再说吧」

「好啦——」

弓莉有点不高兴地嘟起嘴回答。

弓莉升上高中后又改回用姓氏称呼的理由，我还没问过。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明确的理由，但既然弓莉没说，我想应该有她的理由，所以没有过问。

之后，我们一边闲聊，一边吃便当。

弓莉感觉有点心神不宁，或者该说静不下来，我们就这样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直到午休结束。

下一节下课时间，弓莉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放学后，我想起我和司没有约好一起回家。

虽然应该不至于迷路，但只有我有家里的钥匙。

「那我先去社团了」

「你慢走——」

弓莉没有理会想用手机联络的我，离开了教室。

弓莉离开后，一个熟悉的高个子学生出现在教室门口。

碧海司她来到了我的教室。

「雪，回家吧」

「啊，司。我正想要联络你」

到这里都还好。

但出现在她身后的另一个学生，让我瞬间感到背脊发凉。

「………………你」

狭山玲罗双手抱胸站在司身后。

她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一尊守护神。

她的头发比司略短，身高也稍矮。与冷酷型的司不同，她是以可爱型的美女闻名的学生，但此刻她面向我的表情，却让我感受到非比寻常的魄力。

「诶、诶？我、我吗？」

为什么只是狭山同学向我搭话，我就如此动摇？事后我才理解原因。

因为之前和弓莉谈论司时，她说过站在狭山同学的立场会感到讨厌，而此刻狭山同学就站在我眼前。

狭山同学盯着我，静静点头后说道。

「对，拝岛雪同学…………我就是在说你」

虽然声调本身很沉稳，却蕴含着惊人的魄力。甚至让我疑惑要怎么做才能在声音中投入这么多感情。

证据就是……

「呃，这个，那个，我我我我，很抱歉，那个，呃……」

我非常慌张。

狭山同学双手抱胸，耸耸肩后继续说。

「我等一下…………有话要跟你说」

「等等，玲罗！」

「我也有话要跟司说。你们一起过来」

「好……好的……」

我被狭山同学叫到，只能点头。

「知道了」

司也用有些紧张的声音回答，狭山同学听了后说道。

「我们要换个地方，这不是能在学校说的事」

我只能遵从狭山同学的话。或许是因为我这种态度，司也一样照做。

我就这样不明所以，一句话也没说地离开学校，前往车站。

狭山同学指着北口的咖啡厅，走进店里。对我来说，那是一间单价有点高的店，但现场的气氛让我无法提出异议，于是我们也跟着进去。

「坐吧」

我们被店员带到座位后，狭山同学催促我们坐下。

我和司坐在一起，狭山同学则坐在我们对面。沙发是天鹅绒材质，很有高级感。桌子也很有古董的感觉，让我在不熟悉的店里感到紧张。

而将这份紧张感一口气消除的，就是眼前这位完全不把视线从我们身上移开的狭山玲罗。

「红茶……加牛奶。司喝热咖啡吧。你要什么？」

「啊，我就，咖啡欧蕾……」

狭山同学没有回应我的话，直接阖上菜单。

她以熟练的动作向店员点餐，只有在这时将视线从我们身上移开。

我大概能想像狭山同学想说什么。毕竟我们之间的交集，现在应该只有一个。

几乎在我喝了一口进店时送来的水的同时，狭山同学开口了。

「……司在你家吗？」

「………………咳、咳……咳……」

听到这句毫无开场白的直球发言，我明显动摇了。

「呐，玲罗」

「我现在不是在问司」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你突然把雪带过来」

「所以呢？」

狭山同学立即回应司的话，司同样迅速回应狭山同学的话。

「雪很困扰」

「司……我没事……」

正因为知道司在担心我，我才打断两人的对话，但狭山同学看到我的反应，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你们已经用这种方式称呼彼此了啊。你不用太担心，这里的费用我来出，要加点蛋糕吗？」

「诶………………好……」

我回答后，狭山同学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雪……」

就连司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

「蒙布朗可以吗？」

「不…………那个…………我要巧克力的………………」

在这种气氛下，不点蛋糕才是正确的做法吧。而且至少要接受对方的推荐，这样才符合常理。

当我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狭山同学已经加点了一份巧克力蛋糕。

之后我们沉默了好一阵子。店员端来饮料和巧克力蛋糕，等所有人都开动之后，狭山同学再次开口。

「话题扯远了，我再问一次。司在你家对吧？」

「…………是的，是这样……没错」

我的心情比刚才稍微平静了一些。或许是因为感受到巧克力的甜味，就这层意义来说，点蛋糕或许是正确的选择。

「别用敬语了，我们同年」

「唔……嗯」

老实说，我不觉得狭山同学和我同年。除了她的外表很成熟之外，她来这种感觉有点高级的咖啡厅也完全不会害怕，还有她那坦荡的态度，都是我这么想的原因。

虽然坐在旁边的司看起来也不像跟我同年，但司的情况是实际交谈过后，会发现她比想像中更好沟通，所以就某方面来说是完全相反。

不过，我也明白狭山同学现在的态度，是基于非比寻常的感情。

「你怎么会知道？」

「你看这个」

狭山同学递给我一张纸。那是一张类似收据的横条状纸张，仔细一看，原来是送货单。

手续是在星期天，也就是昨天办的。货物尺寸写着120，但我不知道那是多大的尺寸。

「啊，这是寄到我家。指定今天晚上送达」

「就是这么回事。指定晚上七点以后送达，你在家吧？」

看到我点头，狭山同学在红茶里倒入牛奶搅拌。虽然动作和说话一样强势，但既没有洒出来，也没有发出声音。

「我们的关系——我想你也知道。详细情况就省略了。总之，司原本住在我家，但我们决定保持距离。所以我想把放家里的行李寄出去，结果司给的收件地址不是老家或饭店，而是你家」

听到狭山同学这么说，我看向司。

「诶？啊，司……？」

「…………抱歉」

「不，那倒是没关系。下次这种时候，记得问我哦」

「…………嗯，我会的」

等司和我大致说完后，狭山同学以强硬的语气说「呐」，然后继续说。

「这种事之后再说。这样我就得到司住在你家的证词了。因为司没有自己承认」

从她没有打断我们说话，可以感觉到她原本的教养，但用强硬的语气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让我有种不快的感觉。

我听到狭山同学这么说，再次看向司。

「……是这样吗？」

「……嗯」

「那之后再说」

或许是因为我们打算重复同样的对话，狭山同学的语气变得更加强硬。

但她可能因为是在咖啡厅里，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所以闭上眼睛，降低音量后接着说。

「这样的话也会给拝岛同学的父母添麻烦，我会联络拝岛同学的家人表示歉意」

狭山同学将原本看着我的视线转向司。

「所以，司……回我家再好好谈谈吧」

这句话和她之前情绪化的发言相比，感觉相当冷静。

她已经超越了冷静，或者说是冷酷。尽管她催促司回家，却有种冷漠的感觉。

我抢在司之前回答狭山同学。

「作为借住我家的条件，司答应要教我念书」

「……嘿唉。不过，突然跑来借住，还是会给你的家人添麻烦吧？」

「不会。我是一个人住，不会给监护人添麻烦」

「一个人…………住…………？」

「————嗯」

我说完后，开始觉得自己的话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司不仅没有说出住在我家，似乎也没有和她说我是一个人住。狭山同学之所以会说要联络我父母，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

「明明还在…………和我交往…………却跑到独居女人的家里…………」

狭山同学低下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感觉她的话中透露出和之前明显不同的想法。

这并非要传达给司和我的话，而是狭山同学坦率地吐露真心话。

「难道说，已经想另找新欢了？」

她的发言如此跳跃，明显就是失去了冷静的证据。

虽然我希望司能说点什么，但她只是用无法看透想法的眼神，注视着自言自语的狭山同学。

狭山同学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然后看着我们两人说道。

「难道说，是劈腿……？」

「那个，我想你可能有很大的误会」

「…………什么？」

「我们并不是狭山同学所想的那种关系————」

我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是被打断了。

（等、等等等等！）

司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司那有些冰冷的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

我完全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的感情。

因为等待我继续说下去的狭山同学正瞪着我，所以我看不到司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所以，什么？」

「不，那个，呃…………嗯」

司缓缓抬起盖在我手背上的手，然后用指腹抚摸我的手背。

手指温柔地触碰肌肤上汗毛的触感，让我的背脊一阵发麻。

司的三根手指缓缓地绕着我的手背转了一圈，然后移动到我的指尖。

「嗯……」

司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缠绕在我的手指间。

司的手掌就像柔软的布料一样，包裹着我的手。缓慢但确实地，让两人的指尖紧紧贴合在一起。

「怎么了？」

「不、不…………没什么…………」

司的手指再次缓缓地从我的手中离开，然后立刻移动到手掌的位置，像是要和我的手掌重叠在一起。

我反射性地想要握拳，但司的手指更快地打开了我的手。

然后，我们的手指就这样交错缠绕在一起。

「总……总之！」

我连说「住手」都说不出口。要是被狭山同学知道我们现在在做什么，不难想像原本就怒火中烧的她会有什么反应。

所以我想要尽快结束和狭山同学的对话。

然而，司的手却没有停下来。

重叠的手掌与交错的手指都紧紧握在一起。互相接触的肌肤逐渐变得温热。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和司的手都微微渗出了汗水。

因为是在桌子底下进行，所以狭山同学应该看不到这只手吧。

就算稍微动一下身体，这个角度应该也看不到。

可是，我正在瞒着狭山同学和司握手的事实，让我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为什么……？）

我心中的声音，司当然听不到。如果我发出声音，狭山同学也会听到，然后怀疑我们。

我想要松开手指，但司纤细修长的手指再次握住了我的手。

我只能继续感受着从司的手上传来的焦灼热量。

「总之，什么事？」

「不，所以说！」

我被她的声音吓到，反射性地缩了缩身体。

我的身体猛地撞到桌子，桌子摇晃了一下，帐单掉到了地上。

「啊，对不起……」

「别在意……幸好没有翻倒。没事，我来捡」

虽然狭山同学这么说，但我完全不是没事。

「啊，等、等等……！」

帐单掉在狭山同学那边。狭山同学弯下腰去捡，桌子下的角度就会变得很容易看到。

「……怎么了？」

「不，是我弄掉的，我来捡吧」

我刚要站起来，司就更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什——！）

比起手，我的心脏更像要被捏碎一样。

我甚至没有时间看司一眼，只能拼命掌握帐单和狭山同学的位置关系。

「你不捡吗？」

「捡……捡啊」

「果然构不着吧。不用介意的」

「不不不、不是的……」

我再也找不出借口了。

从狭山同学的角度来看，我应该是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吧。我明白。虽然明白……。

「那我捡了」

「啊……啊啊……」

我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司完全没有要放手的意思，这一点从她微微出汗的指尖就能充分感受到。

（完蛋了……会被狭山同学看到……！）

我做好了觉悟，闭上了眼睛。

「……不好意思，谢谢」

狭山同学没有理会焦急的我，向路过的店员道谢。帐单已经放回了桌上，我慢了一拍才理解状况。

店员帮忙捡起了帐单。这样一来，司牵着我的手就不会被狭山同学看到了。一直剧烈跳动的心脏终于平静下来。

「拝岛同学，你很热吗？」

「诶，不，有点……」

被狭山同学这么一说，我感觉到额头上有汗珠滑落。我无法告诉她这些汗珠的真正来源。

司终于缓缓松开手，放开了我的手。

我斜眼看到她的表情——在微笑。

（为什么啊……）

我感觉到身体一下子变得冰冷。我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或许是因为这样，我才能主动开口。

「我只是为了让司教我，才允许她住在我家。狭山同学说的那种劈腿——绝对没有」

我用莫名清晰的思绪，明确地告诉她。

把心里的想法告诉狭山同学的紧张感，和手被握住的那一瞬间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对我来说，被别人乱怀疑……有些讨厌啊」

「可、可是……！」

「如果你要怀疑，就直接去问司」

我这么一说，狭山同学用有些没自信的声音回答道。

「这……」

「你们两个的恋爱问题，我希望你们自己解决」

我接着说，然后补了一句「谢谢招待，我先走了」，站了起来。

竟然能清楚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从座位上离开，放松肩膀的力气后，我才发现自己刚才很紧张。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很少这么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从咖啡厅的座位走向出口，从背后听到司对狭山同学说道。

「就像雪说的，我借住雪的家，相对地教她念书。就只是这样」

「可是……」

「而且——说要保持距离的，是玲罗哦」

即使在对话声四起的店内，她们两人的声音也清澈透明，清晰可闻。

之后，我听到狭山同学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我没有偷听，直接离开了咖啡厅。

走出咖啡厅，天空阴天。虽然身体很冷，却依然感到热。明明有空调，却从内到外感到冷，这真是一种很奇怪的体调。

「雪」

「……司」

我走出咖啡厅，往车站的方向走，司立刻小跑步追了上来。

回家的路上，我们什么话都没说。

回到家时，比晚餐时间还要早一点。

我们决定一起念书到晚上七点左右，然后一起吃饭。因为觉得有点累，所以决定吃家里储备的杯面。司吃一碗，我吃两碗。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三碗杯面，等待时间过去。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打破沉默的人是我。

司停顿了一下，直视着我开口道。

「……因为雪，你看起来很不安」

那双清澈的眼瞳，看起来不像在隐瞒或掩饰什么。

我本来想对司说很多话，却因为这句话而完全说不出话来。

司说得没错，我被狭山同学逼问时，内心很动摇。那种感情确实可以称之为不安。

而且事实上，被司握住手之后，我确实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想法。

可是——

「要是被狭山同学发现……你打算怎么办？」

我本来想慎选词汇，却用了比想像中更直接的措辞。

「我们本来就……被误会成劈腿或那种关系了……要是被看到牵手，不就更难解释了吗？」

「或许吧」

「啥啊？」

司说得毫不愧疚，我忍不住发出怪声。

「不过，我很好奇……玲罗她看到了，会做出什么反应」

「——诶」

「我心跳得好快」

我顿时背脊发凉。

司面带微笑，跟在咖啡厅看到的表情几乎一样，但跟至今为止看过好几次的微笑不同，是更恍惚的微笑。

「心跳得好快，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很难用言语形容。一想到事情可能会变得很严重，玲罗可能会非常生气——我就停不下来了」

「是——……这样啊」

「帐单掉落的时候，一想到可能会被玲罗看到，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不过……」

「不过……？」

「我最想看到的，或许是雪的反应。呵呵，这种奇妙的感觉，我还是第一次」

所以我感觉到的，果然是一阵恶寒没错。

甚至觉得恐怖。

因为我完全搞不懂司的思考回路。

结果我问了问题，却让不懂的事情变多了。

「我不懂司说的感觉，但下次别再这样了」

「为什么？」

司反问，我立刻回答。

「因为……我想狭山同学会讨厌这样的，所以别再这样了」

「结果还是不知道玲罗会不会讨厌啊？」

「咕唔呜呜」

因为无法沟通，我只能发出低吟。总觉得最近经常发出低吟。

「我可是紧张不安啊」

「你讨厌这样吗？」

「或许……不是讨厌……嗯——……该怎么说呢……等！」

司从桌子对面用手指抵住我的下巴，往上抬起来。司把脸凑近，盯着我的眼睛。

「等一下……你干嘛？」

「看着你的眼睛，确认你的想法」

司的头发轻拂过我的脸颊，近到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说的应该是真的。虽然明白，但这个距离却让我联想到其他事情。

我再次体会到司的距离感真的是出问题了。

我自己也觉得「讨厌」这个词并不恰当，所以不该使用。而且我觉得司无法理解我感受到的恐惧。

「我知道了。我不讨厌，这点我承认。可是！」

我让司放下了抵着我下巴的手，然后拉开距离说道。

「总之，不只是我，司也有跟狭山同学说过，这绝对不是什么劈腿之类的事。绝对不是，这样可以吧？」

没错，我打算借由重新确认最低限度的必要事项来结束这个话题。

虽然我想起弓莉指出的问题，但这样就能清楚地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司和狭山同学了。

我们甚至不是朋友——只是因为彼此的利益而交错的关系。

「嗯，是啊」

司简短地回答。

「啊，已经超过三分钟了！面要是泡烂就糟了！」

「不是因为同时泡两碗的关系吗？」

「…………没关系！」

我一边打开两碗杯面的盖子，一边这么说。

能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让我稍微轻松了一点。但另一方面，司在咖啡厅里抱持的那些难以理解的情感，却让我心中的迷雾更加浓厚。

我交互吃着咖喱味和鸡汁酱油味，两种绝对不会混合的杯面。

第一卷 4 牵起又放开

自从和狭山同学在咖啡厅对质，已经过了两周。

虽然不像那天那么紧张，但放学路上司会在过了车站后牵我的手，或是在外用餐时喂我吃东西。还有一次，她意外闯进我洗澡的浴室。

虽然还不习惯她的突袭，但我觉得自己逐渐能应对了。

「……早安」

司在我旁边醒来，向我道早安。

「早安」

我们只分开在床上和沙发上睡过一次，不知不觉间，睡在同一张床上已经变成习惯了。

我还不习惯醒来时看到她的脸。

看到司的脸后，我会稍微拉开一些距离。

另一方面，我的学习也顺利地有所进展。平日放学后，我至少会和司一起学习两个小时。虽然和考高中前相比，时间可能少了，但有和没有还是差很多，而且和司一起学习，比自己一个人学习更有效率。

唯一的缺点是，包含料理在内的家事几乎都由我来做，但我在上星期的早期阶段就放弃了。

今天我也做了便当，然后去上学。

「啊，拝岛。早安」

「早安，弓莉」

我没有告诉弓莉，我被狭山同学叫出去的事。

事到如今，说这是私事也太晚了，只是我总觉得难以启齿。

弓莉在上上周说过，站在狭山同学的立场会感到讨厌，但狭山同学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认为自己从自己的立场出发，没有说错话。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稍微想像了狭山同学的心情。先不论我——司那样对她说，她会怎么想？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因为虽然狭山同学是主动提议保持距离的，但她明显还喜欢着司。

弓莉要是听到这件事，感觉会用更强硬的语气训斥我。

撇开这件事不谈，我也不太想让她知道我那样明确地回答了狭山同学。

「说起来，你和碧海同学一起学习还顺利吗？」

弓莉问我的时候，「学习」两个字的音调似乎特别重。

「司很会教人，我觉得学习得很顺利。最重要的是，我每天都有好好学习，很了不起的」

「别自己夸口……那生活方面呢？」

「嗯，稍微习惯了。司学习的时候很认真，但生活能力方面完全不行，家事突然变成两人份，不过勉强应付得来……」

「哼嗯——」

弓莉眯起眼睛附和。我感觉到有点难以启齿，继续说道。

「相对地，看影片的时间减少了，能聊的话题可能也变少了……司有空的时候大多都在看书，所以我们很少聊兴趣的话题」

「哼嗯、哼嗯——」

弓莉的反应让人搞不懂她到底有没有兴趣。

「最近你常提到碧海同学呢」

「是吗？不过刚才好像是弓莉你问我的」

「谁知道，我忘了。不过，既然你很顺利，校内模拟考应该也能拿到不错的名次吧」

「哈呼？」

「那是什么声音？你该不会忘了？」

被弓莉这么一问，我用力点了五次头。

「就是下周末，期末前一周的最糟时期举办的，听说会公布名次的考试。好像比定期考试难很多——」

听了弓莉的说明，我隐约想起老师说过的话。下周末，也就是从今天算起还有十天。

「听说是为了避免和高二以上学生的定期考试或模拟考撞期，结果只有高一在这个时期举办」

「那不办不就好了……」

「你跟我抱怨也没用，我也跟拝岛你有同感。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很有升学学校的风格吧？」

「嗯，也是啦」

一想到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进入樱桐就读，就觉得对念书有怨言很奇怪。弓莉应该也明白这点，不过人类就是矛盾的生物。

「又要变忙了呢～。上了高中后，拝岛你都不怎么陪我」

「因为我开始独居生活了」

「我知道。而且你还要和碧海同学一起念书呢」

「嗯。话说弓莉你也是，因为篮球社很忙，我才不好意思约你的哦？」

「诶——拝岛你有想过要约我吗？」

本以为会是随口带过的对话，弓莉却出乎意料地追问而来。

「像是咖啡厅、家庭餐厅，还有看电影或去电子游乐场」

「真的假的……」

「不过篮球社几乎每天都要练习，星期天好像也常有比赛，你还要和社团的朋友相处……」

「没事、没事！完全没关系！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弓莉探出身子，语气强硬地这么说。话虽如此，我亲眼看过她忙于社团活动的模样，所以觉得实际上应该没那么容易。

「呃，嗯……」

我被弓莉的气势压倒，她维持同样的语气开口说：「不然这样！」

「这星期要不要去看电影？我刚好不用去社团，而且我想看的电影要上映了」

弓莉说完，把手机画面拿给我看。那是我也知道名字的电影，记得原作是很有名的小说。虽然我对电影和小说都不熟，但会知道名字是有原因的。

「啊，这是司看过的书。她有说过电影不知道会拍成怎样」

弓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于是我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话说星期天也要和司一起念书……既然有校内模拟考，就更……」

「不然这样！」

弓莉突然大声说话，让我有点吓到。本以为她会继续说下去——

「咕……唔呜……呣呣呣…………」

结果她发出像在忍耐什么的低吟声，然后重新开口道。

「不然也约碧海同学怎么样？看完电影后，再到拝岛家⋯⋯大家一起念书吧」

「原来如此。虽然要看司的意愿，但如果是这样……呃，在我家念书？」

「我之前不是说过想去拝岛家看看吗？」

「是没错……不过，嗯，也没有拒绝的理由。那我问过司后，再联络你哦」

「拜托了！啊……就算碧海同学不去，只有拝岛你能来也完全没问题哦」

「嗯，确实如此呢」

事情谈妥时，钟声响了。钟声响起的同时，濑尾老师走进教室，开始班会。

放学后，弓莉一如往常地去社团活动。

如我所料，弓莉果然很忙。虽然弓莉大概没发现，但我经常看到她和社团的朋友聊天。

我也收拾好东西，走向鞋柜。

「久等了」

不知不觉间，和司一起回家变成日常。

我们两个都没参加社团，也没去补习——虽然不知道是好是坏，但朋友很少，也没有恋人……司有，但和她保持距离，所以时间容易配合。

「没有等啦。我有在看书」

「意思是，你有在等我吧……啊」

听司提起书的话题，我想起和弓莉的对话。

我一边往家走，一边告诉司，弓莉邀我去看电影和之后的读书会。

「好啊」

司很干脆地回答。

虽然她似乎没和弓莉说过话，但一起去应该没问题。

「这部电影，是司你说想看的那部吗？」

「我没说想看，但看过书，所以有点在意」

「是什么样的故事？」

我一询问，司便捂着嘴回答道。

「呃……可以说吗？」

「的确。还是别问好了。不知道剧情应该比较能享受电影吧」

该说我不介意剧透吗，网路上到处都是各种作品的剧透，所以我觉得介意也没用。不过这次难得在电影上映后就去看，如果能以新鲜的心情享受，那当然是最好。

「不过，你记得啊」

「嗯……啊，书的事？」

司点头，我继续说道。

「你经常看书，所以我有点在意。你喜欢书吗？」

「是啊。我喜欢故事……喜欢沉浸在故事的世界里」

从司口中听到她喜欢什么，感觉很新鲜。除了对狭山同学的事以外。

不管是吃饭还是衣服，感觉她对物品没什么执着。所以像现在这样听到她明确说出喜欢的东西，让我有些开心。

「果然！虽然我不太看书，但完全不讨厌，小时候也看过很多书，所以一直想问你喜欢什么样的故事」

「这样啊……你跟我说就好了」

「因为我觉得打扰你一个人的时间不太好……你看起来很专心」

「这点小事，没关系的」

司嘟着嘴回答。

总觉得弓莉好像也说过类似这样的话。

「那我就回覆弓莉咯」

我想趁还没忘记联络之前赶快回覆，于是拿出手机，迅速地告诉弓莉司也OK。弓莉应该还在社团活动，所以我想她要到傍晚才会回覆。

之后我们聊了书的话题和学校的事。

买完东西回到家时大概下午四点，到开始准备晚餐的下午六点前都有时间。即使有家事要做，或是有动画、漫画、游戏的诱惑，我每天都能利用这段时间念书。

回到家洗手漱口，换好衣服后，我坐到客厅的桌子前准备念书。

我还准备了茶和一些点心。这个流程也已经完全固定下来了。

「啊，话说你知道有校内模拟考吗？」

「嗯」

听到司立刻回答，我受到打击，心想只有自己忘记，同时小声嘀咕。

「啊，是……因为完全没聊到这个话题，我以为司也忘了……」

「雪，你忘了啊？」

「……嗯。我太大意了」

我垂头丧气地说完后，挺起胸膛说道。

「不过，独居生活的条件终究是定期考试。只要期末考拿出好成绩就行了。校内模拟考我也会努力啦……」

我试图蒙混过去时，手机收到了通知。是通讯软体的通知。我以为是弓莉的回覆，但并非如此。

「啊…………香织……姑姑……」

联络是来自一条弓莉不可能传来的长篇讯息。

内容正是我们刚才聊到的校内模拟考。

「……香织姑姑是雪家的人吧？怎么了吗？」

从司的声音，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话虽如此，我也没办法发出开朗的声音，所以就用原本的语气回答道。

「没错，是代替父母照顾我的人。我有提过香织姑姑吗？」

「你提过一次名字。虽然不清楚详情，但我知道她是你的监护人」

「这样啊……嗯，说得也是呢」

我一边说，一边感觉到自己的表情自然地变得僵硬。我没有掩饰表情，直接把讯息内容告诉司。

「如果校内模拟考也考不及格，就无法继续独居生活……香织姑姑传来这样的讯息。还有，她也责备了我隐瞒这件事」

「她怎么知道校内模拟考的事？」

「她说她重新看过行程表，发现上面有写」

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很沙哑，于是喝了口茶。

滋润喉咙后，又马上觉得口渴。

要是老实说忘记了，她一定会指责我竟然忘记这么重要的事。但如果不告诉她，我隐瞒这件事就会变成事实。

不管怎样，我大概都免不了被香织姑姑骂吧。不过如果只是被骂，那倒还好。

如果考不及格就不能独居生活，对我来说才是大事。

「怎么办……校内模拟考的难度比期中考还高吧……？」

「我有听过玲罗这么说。说是学姐说因为要考大学了，所以会比较难」

那么弓莉或许也是从篮球社的学姐那里听说的。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校内模拟考比较难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

「虽然和弓莉约好了，但还是得请她取消……」

「不，全部都去做吧」

司从上方握住我拿着手机的手，这么说道。

「可是，念书时间……」

「我们可是人类，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一直念书。虽然正如雪所想，这或许有风险，但我觉得重要的是，既然已经决定星期天要去看电影，就要以此为前提思考该怎么念书」

「可我连期中考都考不及格了……」

「我们有聊过自我认知的话题吧？」

「……嗯」

「如果能一直念书，应该不会考不及格。不过，你能持续三年吗？」

「我大概……办不到」

司握着我的手的力道变强了。和在咖啡厅握住我的手时相比，感觉是温柔的力道。

「而且，还有一点。校内模拟考是国语、英语、数学三科。我觉得雪只要能好好发挥实力，不管哪一科都不会不及格」

「是……这样吗……？」

「如果因此崩盘就没意义了。因为——……」

司握着我的手，用坚定的声音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虽然在意她想说什么，但我默默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司「嗯」了一声，重新开口。

「你没问题的。一起念书的我可以做保证。手机借我一下」

我顺着司的气势，把手机递给她。

「啊、等，你要做什么——」

司用手机输入文字后，把手机还给我。

通讯软体的草稿栏写着『考及格是理所当然的。游刃有余。所以没有联络你。请放心等待结果』。

「……呵呵」

我读完草稿，忍不住噗哧一笑。

「为什么要笑？」

「想到这是司写的，就觉得很好笑。你平常不会这样说话吧？」

「……呣」

我看着鼓起脸颊的司，继续说道。

「而且，我平常也不会和香织姑姑这样互动」

「因为看雪想不出该怎么回答，我才写的」

「我知道……嘿唉！」

我直接照着司写的内文，按下传送键。

虽然有点害怕香织姑姑会有什么反应，但有司在，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完全没有根据就是了。

「哈哈哈，传出去了」

我害怕看到回覆，所以暂时关掉手机。

我重新看向司，她露出温和的微笑。

「好，就这么决定了。好啦～要努力念书了！」

「嗯。有奖励的话，就能更努力了」

司说完，把堆积如山的题库放在桌上。

虽然感觉比之前更有魄力，但我有努力的念头。

距离校内模拟考的十天期间，我决定重点式地努力学习国语、英语、数学。国语和英语也就算了，数学相当不妙，所以我决定特别着重在数学上。

即使如此，我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觉得数学很棘手。我觉得最大的变化，就是我开始努力理解题目了。

之前我连思考都觉得麻烦，但自从司教我之后，我变得稍微能坚持一下，思考题目在问什么，该怎么回答。

结果——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有在慢慢进步。

「——好……不、奇怪？」

我念到一个段落，发现已经晚上了。

「雪，你很专心呢……真了不起」

从司的语气听来，她似乎早就发现时间过了很久。

而且，我意外地因为被称赞而感到开心。我忍不住露出笑容，觉得有点难为情，于是大声说：「那个！」试图蒙混过去。

「现在开始煮饭会太晚，而且也有点累了。今天要不要出去外面吃？」

「嗯，就这么办」

我们收拾好念书用具，换下居家服，穿上外出服。

我瞥了时钟一眼，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和司在神社碰面的那天，我也是在这个时间点离开家门。不过，那天我并没有在念书，只是懒散地度过怠惰的时光。明明依旧有着成绩不好，就要取消独居生活的条件，我却过得那么悠哉。

「从司来之后，才过了两个多星期呢」

「怎么了？」

司似乎听见我喃喃自语。我决定回答她的问题。

「没什么，只是偶然想到。生活变了很多呢。不过……和司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哈哈」

「嗯。这么说来，确实没有迟到或缺席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哈哈哈。算了，走吧」

从狭山同学家搬来我家这件事本身就是很大的改变，但司没提到这点，让我觉得很有趣。

司穿着我挑的衣服，是件迷你针织洋装，突显她优美的身形和腿型。

虽然这个星期六也看过她穿的样子，但我还是觉得很适合她。

司说狭山同学很少称赞她穿这件衣服。虽然不是因为这样，但司总是会坦白地称赞我，而我也——

「果然很适合你呢，好可爱」

「………………嗯…………谢谢」

司移开视线，低声说道。

「这什么反应啊？我以为你会像以前那样，一脸沾沾自喜地回答呢」

「……我是很开心啦」

「那就好，感觉扑了个空呢」

即使如此，我还是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所以就算了吧。

「晚上出门有点令人兴奋呢」

「是吗？我经常在外面吃饭」

「和狭山同学一起？」

我不太懂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有时候是，但一个人的时候也很多」

我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呢……虽然我这么想，但司似乎不怎么在意，正常地回答了我。

「那要吃什么？」

离我家最近的车站，也就是离学校最近的车站，车站前有不少餐饮店。有连锁店，也有个人经营的店。虽然我不会去，但走进小巷里也能看到几家居酒屋。

「有什么店？」

这么说来，这是我第一次和司在晚上吃外食。

「家庭餐厅、义大利面、咖喱、牛肉盖饭……应有尽有。虽然我很少去就是了」

「吃什么都可以」

听到司这么说，我把手放在自己的头上。

「你这样讲最让人伤脑筋了……还有，好久没吃拉面了，好像也不错」

「拉面……我好像没和玲罗吃过」

「是吗？」

要说符合狭山同学的形象，或许就是这样。她感觉比较适合咖啡厅或义大利餐厅这种比较时髦的店。她带我去的咖啡厅也很时髦又高级。

「那就吃拉面吧！」

「你为什么看起来很开心？」

「因为店里的拉面和家里吃的完全不一样啊——还有……」

我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司似乎在等我把话说完，但我含糊其辞地说：「不，没什么」

和刚才一样。明明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却自然而然地想说出这样的话，让我感到困惑。

——司和狭山同学没做过的事，让我有点开心。

我怎么会这么想，真是莫名其妙。

「啊，那就选这里吧！」

「诶？嗯」

因为我半强迫地推进话题，所以司显得有些困惑。

我选的是博多系的豚骨拉面。我只来过这家店一次，虽然是豚骨汤头，却不会腥臭，汤头浑浊，味道却很清爽。

「是豚骨拉面啊，我第一次吃」

「真的吗！」

不知为何，我果然还是觉得很开心。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我开始说明菜单。可能是因为我讲得太快，让司感到困扰。

「啊，那雪来决定吧」

……于是就变成这样了。

食量小的司点的是酱油豚骨拉面，油脂少一点。我点的是黑麻油酱油豚骨拉面，加点溏心蛋和叉烧。两人都点了硬面。

我们并肩坐在吧台，司轻轻叹了口气。

「感觉好难哦」

「嗯——不过世界上好像也有拉面店会说像咒语一样的东西哦」

虽然我也只在网路上看过，不过爆盛系的拉面好像有这种地方。和那种店相比，这里只要在售票机选好餐点，气氛也比较沉稳，所以是很容易光顾的店。

等待的其间，司把头发绑了起来。她把头发往上绑时露出的后颈非常漂亮。大约等了五分钟，拉面就来了。虽然我肚子很饿，但还是等司先吃了一口。

「……真好吃」

或许是心理作用，司的眼睛闪闪发亮。我第一次介绍的事情能让她感到开心，我也很高兴。

虽然有点担心司会不会喜欢，但这样我就能放心地吃拉面了。

吃面途中。

「呐，雪」

「加面是什么？」

「呃，你看着啊」

我向店员加点了硬面。大约三十秒后，装着面的盘子就送来了。

「像这样，只加面。司也要加吗？」

「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

司一直盯着我看。注意到她的视线后，她露出微笑。

「不用着急。呵呵，我要看雪吃很多东西」

我瞬间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

「我、我没办法冷静啦」

之后我又加点了两次面，才离开店里。

尽管已经过了晚餐的高峰时段，但我们离开时店里已经客满了。

「雪……你真的吃了很多呢」

「因为我肚子很饿嘛～。觉得怎么样？」

「嗯？就跟你说的一样，很好吃。不过口味很重，我偶尔来吃就好了」

「嗯，确实……啊」

「怎么了？」

在用餐的时候，我发现手机的通讯软体收到了两则通知。

一则来自弓莉，是对于星期天出门以及司也同意的回覆。

另一则来自香织姑姑。

对于我轻率的应对，她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难道……刚才的讯息惹她生气了？」

「不，相反。不对……也不是相反，但差不多……奇怪？」

我觉得很奇怪。

视野变得模糊，眼睛深处发热，眼皮感觉很沉重。

我忍不住眨了眨眼，一滴泪珠掉了下来。这么一来，我就无法否认自己在哭泣的事实了。

「啊……抱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一想到她没有生气，眼泪就……」

「我们换个地方吧」

司拉着我的手往前走。

她的手掌很温暖。

我们向车站和家之间的那座公园走去。

我之前就是在这里目击到司和狭山同学接吻的。虽然是六月中旬，但气温宜人，不闷热，风也徐徐吹拂。

抵达公园时，我的泪已经完全止住了。

我们坐在长椅上，喝着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饮料。司的是罐装咖啡，我则是宝特瓶装的绿茶。

「抱歉呢，我已经没事了。感觉紧张感都消除了」

「呐，雪」

司没有回应我的话，而是以严肃的表情呼唤我。我静静点头。

「告诉我雪想独自生活的理由」

「待在家里会静不下心，而且离学校很远。为了专心念书……哦」

「不对。就算是我也知道，这只是表面理由」

「……嗯。为什么？」

「提到家人……提到香织姑姑时，雪有点奇怪。感觉你一个人在承担什么」

「可是……」

「就当是为了一起念书。如果能多了解雪，我也会比较容易教——这个理由怎么样？」

我明白司特地用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有什么意义。

「如果是为了让你教我念书……那就没办法了呢，嗯」

所以我很感谢司帮忙准备了理由——借口。连我都觉得自己个性很麻烦。

我将只喝了一口的茶喝到剩下一半，决定开口。

「我的父母在我三岁的时候，因为意外去世了。当时我还小，所以只隐约记得父母，但事情就是这样」

我只能透过情报理解这件事。情报显示父母是在工作途中，不幸被卷入意外。

「香织姑姑是爸爸的妹妹。父母因为工作不在时，我好像经常被寄养在香织姑姑家，我也很喜欢香织姑姑。所以，我就被她收养了」

「…………嗯」

「所以香织姑姑是我的养母。但我从小就隐约理解了状况，没办法叫她妈妈。所以我一直叫她姑姑。我不知道香织姑姑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虽然不知道，但她一直养育我，出钱供我念书，也很关心我。这是无庸置疑的。可是啊……」

我知道自己的嘴唇在颤抖。风吹动树叶，发出摩擦声。司握住我的手。就像傍晚香织姑姑联络我的时候一样，只要司握住我的手，我就能放心继续说下去。

「香织姑姑说她有喜欢的人了」

说完后，我沉默了一段时间。明明知道该说什么，却无法好好说出口。

司静默不语，也没碰饮料，就这样等了约莫五分钟，等着我说下去。

「我无意间听到香织姑姑和家人通电话。当然，她说话很含蓄……但大意是因为我在，让她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嗯」

「我觉得自己很碍事。我阻碍了香织姑姑的人生。香织姑姑也想结婚、也想生孩子。她应该想规划那样的人生。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我明白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本来想慎选词汇，却做不到。所以我决定直接说出心里的想法。

「不是因为花在我身上的钱，而是我的存在让她费心——夺走了香织姑姑的人生」

我说出来了。

我知道，我是知道的。

香织姑姑没有这么想。她不是这种讨厌的人。

可是、可是我就是这么想了。

我的心里产生了这种感情。

既然如此，我就无法待在自己的家了。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算不算是自己的家。

「我没办法对香织姑姑说些什么。我只说学校很远，或是待在家里没办法专心念书，这些任性的话来当作想独自生活的理由」

香织姑姑一定知道我的真心话。

她是在知道的情况下，提出现在的条件。

「香织姑姑是个好人，这是无庸置疑的。有厌恶想法的是我。但我想，我不在的话，应该也会有好事发生。香织姑姑也许也讨厌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我有这种感觉」

香织姑姑是我的养母。说实在的，我不知道她和亲生父母有什么不同。虽然不懂，但某些时刻，我能感受到决定性的差异——不过，她终究也是我的亲人，所以有些事我还是明白的。

「所以，独居生活的条件是让香织姑姑能原谅自己的方式」

司没有附和，只是点头。我很感谢她这种态度。

「很奇怪、很奇怪对吧。我没有好好面对她，全都是我擅自这么想」

「不会，不奇怪」

「诶——」

瞬间，我感觉到热度。接着，感觉到柔软。最后，感觉到力量。

司的手绕到我的背后，将我拉过去。然后就这么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因为有体格差距，我的身体又斜着，所以我的头正好靠在司的胸口。

「唔！」

我感觉到司的胸口的弹性和柔软，发出奇怪的声音。

「呵呵，那什么啦」

司露出微笑，以促狭的语气表示无奈。听到她的声音，我的心情瞬间平静下来。

「等，在公园……会被别人看见……」

「呵呵，不会被看见的」

「不，我就是证明……唉，算了。很温暖」

身体靠在司身上，感觉全身都被包覆，心情变得很平静。

「就算是雪的主观认定，我觉得也没关系。那无疑是你的感觉……是属于你的心不是嘛」

「司……」

和平时发呆的司不同，我感觉到类似包容力的东西。比起困惑，我更觉得安心，只能呼唤她的名字。

我一呼唤，司就再度将我拉过去。

我的脸埋在司的胸口，甚至觉得那股温暖很舒服。

「因为是雪的内心，我觉得可以好好珍惜」

「…………是这样吗？因为我的……烦恼就像小孩子一样自以为是耶？」

「嗯，或许是吧。不过，这样就好」

「…………嗯」

「谢谢你告诉我。我也想好好珍惜你感觉到的那些想法」

「诶……」

司的话让我感觉胸口一紧。从互相接触的肌肤深处，传来司的心跳声。那股心跳声伴随着热度刺激我的鼓膜。

「关于雪和姑姑的关系，我只知道你告诉我的那些。不过，有些事情不试着贯彻到底，是不会知道的」

「……真意外。没想到司会这么说」

「是吗……或许吧。不过，我是真的这么认为」

「嗯。谢谢你」

「我觉得能有想追求的目标是很棒的事。是种积极的表现。所以，为了能继续独居生活，努力念书来遵守这个约定吧」

司顿了一下，接着说。

「在你家我也感到很自在。所以，要是不能待在这里的话，我会舍不得」

这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和司平常给人的感觉相比，显得有些孩子气，非常可爱。觉得可爱几秒后，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变得更大了。

司用力抱紧我后，缓缓放开手。即使身体已经分开，刚才贴在胸口的脸颊依然感觉到热度。

「加油吧」

我用力点头回应司的话。总觉得松了口气——只要觉得没问题，眼泪好像又会流出来。

因为再次哭出来也很丢脸，所以我忍住泪水，结果变得无法好好发出声音。

司察觉到我的状况，再次将我拥入怀中。

「雪好娇小呢……呵呵」

「……真是的，你在说什么啦！」

因为埋在司柔软的胸口前，所以不必看她的脸，就能像平常那样说话。

总觉得看司的脸很害羞。

是因为刚说完自己的事吗？还是因为刚露出软弱的一面呢？

「那我们走吧。谢谢你！」

我如此说道，从长椅上起身。即使一口气喝完宝特瓶的茶，刚才感觉到的热度依然残留着。

沐浴在夜风中，手牵着手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然而，同时我也在想。

啊啊，为什么——司是别人的女朋友呢？

之后我们回到家，做好就寝的准备，立刻上床睡觉。

一想起司在公园抱住我的事，我就觉得心神不宁。

「呼……呼……」

司睡着后，我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进入梦乡。

第一卷 5 不可逆的梯形

我在公园向司坦白自己和香织姑姑的事情后，大约过了一周。

自己待在家里就会持续夺走香织姑姑的人生——这个想法至今仍未改变。

不过，向司坦白这件事后，我感觉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啊……早安……」

「……早安」

「啊，你看……衬衫的胸口，衣领开了」

「嗯……我不在意」

即使我指出司衬衫的扣子没扣好，她也完全不在意。

从那天起，就一直是这种感觉。我莫名在意起了司。

她住在我家的最初那段时间，我不会在意的事情，现在也会注意到了。我也不太愿意去想，这是基于什么样的心境变化。

因为，我害怕自己思考后会得出什么答案。

「……什么跟什么啊」

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怎么了？」

「没什么……好了，快准备吧。弓莉大概会比约好的时间早到，让她等太久也不好」

今天是和弓莉三个人一起去看电影的日子。

这周我有好好按照计划学习，成功腾出了时间去看电影。为了继续独居生活，我以在校内模拟考取得一定成绩为目标努力学习，不过，按照现在的进度，应该能充分达成目标。

冷静思考一下，别考不及格这个条件的难度绝对不高。既然香织姑姑设定了这个条件，果然……。

「那吃完早餐就准备出门吧」

我把多余的思考塞进脑海深处，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

吃完早餐后我急忙化了妆，结果还是在预计时间的最后关头才出门。

离家最近的车站附近没有电影院，所以我们坐电车前往池袋。之前我和司去过涩谷，那里也有电影院，但弓莉说池袋的电影院好像可以让人好好享受观影时光。

我们都稍微打扮了一下。司好像没怎么在意，但我选的衣服是自己特别中意的搭配。

我稍微踮起脚，穿着露肩的上衣和迷你裙，还有为这个夏天新买的凉鞋。司穿着能隐约看到紧致腹部的上衣，宽松的休闲裤，以及更突显她高个子的黑色厚底凉鞋。

并肩走在一起时，我总能感受到我们之间的差距，甚至让我有些自卑，但我已经习惯了。

我们在池袋站下了电车，到达碰头地点后，弓莉果然已经先到了。

「啊，弓莉！久等了！」

「你好」

我举起手，司则轻轻点头打招呼。

「ㄒㄩ（xu）……拝岛！碧海同学。我完全没等哦。现在还没到碰头时间呢」

弓莉也感觉打扮得很时尚。她穿着凸显身体曲线的柔软针织衫和长裙，给人一种清纯系的感觉。

「拝岛的衣服好棒哦！说起来，上次看到你的便服好像是在补习班吧。你当时穿的不是这种风格的衣服呢」

「啊，好像是。我也很久没看到弓莉的便服了。很适合你哦」

「唉嘿嘿～，是嘛？我感觉我从以前就是这种风格，不过还是好开心」

弓莉用手托着脸颊，如此回答。总觉得她给人的感觉和在学校时有点不同，或许是因为出门让她情绪高涨吧。

「碧海同学……感觉很特别」

「……嗯」

「啊，抱歉啦，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身高很好，小脸蛋的，又那么好身材，真的超级帅的，是在称赞你啦！」

「为什么要道歉？」

司对弓莉说的话，和她对我说过的话一样。

「为什么……你看啊，要是我讲的话让你感到不快，就不好了」

「…………？」

司似乎不太理解弓莉的话。虽然我和她有过很多次这样的对话，但对象不同，她就会重设吗？

「司她经常没什么反应，但不是在生气……习惯就好」

「……呣，为什么是雪来说这种话」

「让弓莉担心也不好嘛～」

听到我这么说，弓莉眯起了眼睛。

「……总觉得这种气氛」

「弓莉，怎么了？」

对于我的问题，弓莉简短地回答「不，没什么」，然后把话题抛给司。

「碧海同学，你今天穿的衣服很适合你呢」

「……是雪帮我选的」

「诶，是吗？」

话题才刚转移到司身上，弓莉的视线又回到我身上。

「就……你懂的。因为她说不用在意钱，我就有点开心。而且打扮起司，就很值得……」

「…………」

「弓莉？」

弓莉看着我，什么也没说。我叫了她的名字，她才「啊！」地睁大眼睛继续说道。

「抱歉抱歉。我只是觉得拝岛会选这套衣服有点意外啊～。你很会挑碧海同学风格的衣服呢」

「没有啦，因为司穿什么都好看……」

「的确……或许吧」

司用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情看着我们说话。

司和弓莉几乎算是初次见面，感觉气氛还有点僵。我心想，得努力当她们的桥梁才行。

「离电影开始还有一点时间，要不要去电子游乐场看看？」

我一反常态，试着主导话题。

「嗯」

「OK」

我听着她们懒洋洋的回答，走向距离电影院步行约三分钟的电子游乐场。

到了电子游乐场，我们先照了大头贴。弓莉说她因为社团活动的关系，常拍大头贴。我们之中唯一有女朋友的司似乎没有拍过大头贴。虽然觉得比狭山同学先拍有点不好意思，但因为是和弓莉三个人一起拍，所以我觉得应该不用太在意。

之后我们玩了夹娃娃机。里面放着以前和司聊天时提到的儿童向动画动物女仆舞者的奖品，让我吓了一跳，不过里面似乎有很多很久以前的动画重制的奖品。

对动物女仆舞者的热情远胜于我的弓莉积极地挑战机器。

「爪子太松了……止滑太紧了……」

虽然她花了不少钱，但最后——

「呵呵，拿到企鹅了～」

她得到一个钥匙圈布偶，看起来很满意。

「其实我也想要猫咪……不过，破产了，真是的……」

收回前言。她果然还是有点不满。

「猫咪是指那个主角的……」

「你要是装那个声音，我就生气了」

「诶、啊，嗯」

「因为那个很可爱嘛～」

「…………」

司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我们的对话。

她可能很惊讶弓莉是动物女仆舞者的狂热粉丝吧。我也很惊讶。

难得来一趟，只看不玩应该很无聊，于是我向司搭话。

「司呢？不玩吗？」

「嗯，不用」

我一搭话，弓莉就接着问道。

「碧海同学，你喜欢动物舞吗？推哪个角色？」

「不，我没有特别喜欢哪个角色」

司冷淡的回答，让气氛瞬间变得有点紧张。

不过这大概是我多心了，弓莉用融化般的语气说：「这样啊」

「那我再玩一次……我果然还是想要猫咪……」

「不行，别再玩了。会没完没了哦」

「呜呜……既然拝岛这么说的话……」

司听到弓莉可怜兮兮的声音，「呵呵……」地微笑。刚才感觉到的紧张气氛果然是我多心了吧。

我决定不告诉弓莉司的钱包是动物女仆舞者的周边。弓莉看到应该会深入追问，但司似乎不希望别人提起这件事。

我们离开电子游乐场，前往电影院。

电影院所在的建筑物里也有咖啡厅和餐厅。

「感觉好luxury奢华」

「雪，你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吗？」

对于我使用不熟悉的外来语，司冷静地询问。

「嗯——我只是凭感觉用的」

「不过拝岛确实有这种地方呢～」

「为什么弓莉一脸得意……」

听到弓莉和我的对话，司又露出微笑。

我们排队买了果汁、盐味爆米花和焦糖爆米花。这时，司和弓莉感觉已经打成一片了。

向帮我们买票的弓莉道谢后，我们前往即将播映的影厅。

看完电影，我们决定在附近的餐厅吃义大利面。那是可以用筷子吃，有点偏和风的连锁店。

大家互相发表感想后，弓莉问司。

「和原作相比如何？碧海同学，你看过原作吧？」

「那个，首先故事结构改变了…………聚焦的主题也不同……」

司说的话感觉相当专业。我只理解了一半左右，但弓莉听得津津有味。

难道这就是偏差值的差距……？

我装作听得懂的样子点头，吃着义大利面和甜点。

虽然跟不上她们的感想战，但我觉得这是一场愉快的电影鉴赏会。

本以为是以恋爱为主的故事，没想到也描写了亲情，让我深受感动。司说原作更偏向以家庭为主的故事，但即使不知道原作的我，也觉得非常有趣。

吃完义大利面后，我们大家一起搭电车移动。

途中在超市买了零食和饮料，准备万全。下午三点半就到家了。

一进公寓的房间，弓莉就发出「哦——！」的声音。

「拝岛的家——！」

「你为什么那么开心？」

「因为我一直说想来捣乱，现在终于实现了嘛」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说想来捣乱」

「哎呀，我第一次来独居的人家里，当然会兴奋啊」

我进房间后，弓莉也跟着进来。

「打扰了——！」

「好好好，欢迎」

接着，司也进到房间。

「我回来了」

「…………呣」

听到司自然说出的话，弓莉稍微鼓起脸颊。

「抱歉呢，现在才邀你来」

明明是弓莉先说想来我家，我却一直拖延，对此我感到很抱歉。

「不会，毕竟时机也很重要。诶，那个……」

弓莉说完，做出洗手的动作。司看到她的动作后回答道。

「洗手间在这边」

「…………呣呣」

司带弓莉去洗手间。

总觉得气氛果然有点紧张。我再次后悔应该早点约她来玩，待所有人都到客厅后，我开口说道。

「那就开始吧！果然还是校内模拟考的对策吧」

我们在客厅的桌上摊开学习用品，一如往常地面对题库。

不管怎么说，开始念书后，所有人都集中精神。

弓莉虽然喜欢聊天，但我觉得她是能切换开关的类型。从在补习班一起上课时就是这样，学校上课时也是。

像这样忍不住胡思乱想的我，集中力才差。明明攸关独居生活的存续，我却毫无危机感，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尽管如此，我认为自己还是得像司说的那样，清楚认识到自己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尽全力好好思考自己能做的事。

持续了两小时左右，我起身去洗手间。

因为有点睡意，我就顺势走到阳台呼吸外面的空气。

回到客厅应该只过了五分钟。在这五分钟内，客厅的气氛大为改变。

「等一下……你说睡同一张床……这是怎么回事……？」

我回来后最先听到的是弓莉惊讶的声音。

她的声音中还混杂着怒气。

我实在不愿想像是什么样的对话发展，导致弓莉说出这种话。

「那么，你和狭山同学……应该已经分手了吧……？」

「我们还没分手」

司立刻回答弓莉的问题。

我认为这种时候说谎也没关系，毕竟有句话说「说谎也是权宜之计」。

「诶……真假……？老实说，碧海同学来雪家已经将近一个月了……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分手了」

「…………那是久留米同学的主观臆断」

「因为有家庭或个人等各式各样的原因，就算和恋人保持距离……对方又是同性，雪也不是喜欢同性……所以我觉得只是住一起倒是没什么……可是……！」

弓莉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回来了。她和国中时一样，用名字称呼我。

「总觉得啊，睡在同一张床上，这样不太对吧？要是狭山同学知道的话，她不会讨厌吗？」

「玲罗的事，久留米同学没资格说」

司用冷淡的态度回答。

「那就说说我个人的感受吧。我非常讨厌这样」

「这点久留米同学更没资格说」

「我有资格！因为我是雪的朋友」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碧海同学是什么心情，但希望你不要把雪卷进来。名义上是教她学习，其实是——……」

弓莉说到一半，又把话吞了回去。而这个理由，与我对上眼的她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拝岛……你都听到了？」

弓莉瞪大眼睛看着我。司似乎也从弓莉的话中，注意到我回来了。

原本面对面的两人尴尬地别过脸。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弓莉看向我。

她猛然瞪大双眼的表情，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拝岛，你知道碧海同学和狭山同学还没分手吧？可是你们却睡在同一张床上……这样好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沉默不语，什么都说不出口。弓莉似乎看不下去，继续开口道。

「这种事和劈腿有什么不同？」

「可……可是我们都是女生…………没什么好介意的…………」

「同性不能当作理由！」

我回答得支支吾吾，弓莉大声说道。

她的说法让我很惊讶。司似乎也被她的魄力吓到。

「……抱歉，我太大声了」

弓莉立刻道歉，我摇头回应。

「不会……没关系。我很明白弓莉的想法」

「不只是碧海同学和狭山同学的事——我是这么想的」

弓莉不是针对狭山同学，而是对我和有恋人的人走得太近感到抗拒。这点我倒是充份理解到了。

「…………久留米同学」

司看着弓莉，轻声说道。

我不是很懂只叫了弓莉姓氏的司到底在想什么。

「…………！」

弓莉瞥了司一眼，用悲痛的声音说道。

「拝岛——其实你也不喜欢这样吧？」

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恳求声。

被我几乎唯一的朋友弓莉用湿润的眼睛注视，让我胸口一阵难受。

「我…………」

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开口了。

司走向说不出话的我。然后——

「不可能不喜欢的吧」

司抱住我的身体。

「嗯————！」

「啊！？」

弓莉瞪着我，正确来说是瞪着司。

我从未见过她这种表情。

她用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皱着眉头瞪着司。

「你到底在——？」

「不可能不喜欢。之前也像这样抱过，雪不也没觉得讨厌吗？」

「——————！」

「就算牵手，也不讨厌」

「——————！！」

弓莉瞪大眼睛，完全僵住了。

司紧紧抱着我，不肯放手。

我想离开司，但因为体格差距，我只能挥动手臂。

虽然我或许可以强行挣脱，但那样只会让司感到疼痛，所以我犹豫了。

我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向弓莉解释，但完全想不到该怎么解释。

说到底，我连自己该不该解释都不清楚。

我和有女朋友的司在一起，陪她睡觉，被拥抱也没有拒绝——还有现在被抱着，全都是事实。

「呐，拝岛……这是真的吗？」

「………………嗯」

被弓莉这么一问，我无法说谎。弓莉继续问道。

「拝岛你之后想怎么做？」

「我想学习，而且也有手感了。所以——我想继续这段关系」

我一说完，司环在我背后的手更加用力了。

司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想她是在肯定我的话。

「…………我知道了」

弓莉用平静的声音说完，开始收拾行李。

「我已经没办法念书了，抱歉。我今天先回去了」

「可是，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不是劈腿。我现在没有恋爱感情——」

对于弓莉直言不讳的回答，被轻易地反驳了。

「不用说了」

「…………嗯」

我没办法再多说什么了。

司放开了我，但我光是站着不动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那我先回去了。让我进你家，真是谢谢了。拜拜，雪」

弓莉叫了我的名字。

我甚至无法思考这是不是她刻意的。

然后弓莉重新面向司，原本对我露出的温和表情，瞬间变成平静但充满怒气的表情。

「…………我绝对会抢回来」

弓莉对司这么说。

「……那本来就不是你的」

司朝着连送到玄关都拒绝了的弓莉的背影，这样说道。

走廊深处传来关门的声音。

之后的三分钟，司和我都一言不发。

「………………不行了」

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感觉全身无力。

连站都站不住，直接瘫坐在地。

我一瘫坐在冰冷的地板，眼睛深处突然感到热起来。接着，温热的泪水从我的眼睛里溢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对弓莉，我…………」

泪水不断溢出。

我也不打算止住，任由感情驱使着说话。

「已经……无法挽回了……这样……明天开始，我该怎么去学校……？」

司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呜咽……呼呜……呜唉……呜呜…………」

之后，我大概哭了三十分钟以上。

哭累的我，打算不吃晚餐就直接睡觉。

虽然现在就寝还太早，但我完全提不起劲做任何事。

我走向寝室，司也跟在后面。

「………………」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不想推开司。

因为，即使司对我做了那种事，我也不希望她离开我。

我默默地在床上躺下。

「诶……」

我侧躺着，司压住我的肩膀，我的身体被她推动了一下。我变成了仰躺的姿势，看见了天花板。司双手撑在床上，整个人压在我身上。

「等一下……」

「…………对不起」

我不知道她在为什么道歉。

我还在搞不清楚状况时，司的脸就缓缓地靠近我的脸。

司的脸很漂亮。

近看，她的睫毛很长，肌肤很细致，大大的眼睛微微湿润。虽然我以前没注意到，但司的嘴唇是有点薄的粉红色，还带着水润的光泽。

司的嘴唇就这样朝我的嘴唇——

「不行——！」

在快要碰到的时候，我翻过身拒绝了她。

「…………」

司什么也没说，她将身体往旁边一倒，把体重压在床上。她再次和别过脸的我正面相对。

我反射性地用手遮住嘴唇。

司看到我的动作，不再把嘴唇凑过来。

「你……你做什么……！」

「……我想要亲你」

「这我知道……可我不懂啊！」

我大声喊了出来。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度缩回去的泪水，再次从眼眶溢出。

「……这是怎样……？搞什么啊……？」

「因为雪选择了我，而不是久留米同学」

「诶——」

「所以，看你好像很痛苦，我就想说亲一下或许能够让你分散注意力」

「莫……莫名其妙啊！」

我无法忍受司的那张脸出现在眼前，于是转过身去。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为了学习……」

「嗯，我知道。可是，我很开心」

「不可以接吻啦。这跟牵手或拥抱不一样。要是做了这种事……那绝对是劈腿。我是不会劈腿的！」

「……嗯」

自己说着也觉得奇怪。

为什么我拒绝的话语，只有劈腿这个念头浮现？

为什么我的心脏跳得这么快？

如果司不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我会怎么做呢——？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脏就剧烈跳动到发疼。

胸口痛到令人作呕。

啊啊，这种感情是怎么回事？

我完全搞不懂这一切，于是闭上了眼睛。

明明觉得呼吸困难，却因为身旁感受到的温暖而感到安心。

对于这样的安心，我反而感觉到一阵恶心，直到睡着之前，眼泪都一直流个不停。

「……早安，雪」

「早安…………司……来吃早餐吧」

隔天星期一早上，司和我都没有提到昨天的事。

从彼此的态度就能看出对方很在意。就连平常情绪起伏不大的司，也能看出她很在意。

在做便当的过程中，我们就恢复了原样，然后去上学。

「弓莉，早安」

在学校，弓莉也没有提及昨天的事。

「早安，雪！」

但是，从这个称呼就知道了。

昨天的事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

「这周末有校内模拟考吧。好烦哦。雪，你学习的状况怎么样？」

而且，我知道某些事情已经不可逆地开始进行。

第一卷 6 不安与期待的矛盾

和司、弓莉三人一起开读书会后过了几天，明天终于就是校内模拟考的星期五了。

弓莉在读书会最后展现的怒气，在学校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与之前同样跟我聊天，也一起吃便当。

明明发生过那种事，却没有任何改变，或许反而不自然，但我很庆幸她没有因此心烦意乱。

我也不懂自己那天在弓莉面前，为什么没有更坚定地拒绝司。过了几天的现在，我更不懂了。

若要举出一个变化，就是我和司之间的距离感。

她不再像那天晚上一样，试图亲吻我而将嘴唇凑过来。但是——

「这里也是我想复习的地方」

我坐在床上看教科书时，司坐到我的双腿之间，然后维持这个姿势将背靠在我身上。

「等一下……这样我很难看到教科书」

「会吗？那我帮你拿教科书」

「啊，你这样动的话……嘿噗！」

因为没有靠背，我无法支撑猛然靠过来的司，两人一起倒在床上。司压在我身上，我则被她压在下面。

「……抱歉」

司侧身趴在我身上，变成两个人一起看教科书的姿势。

为了看清楚教科书，我们的肩膀紧贴在一起。

司在这个姿势下，把脚放在我的身上。

「喂……」

「好舒服……」

因为我们都是穿居家服，所以肌肤的光滑触感直接传了过来。

再加上刚洗完澡，所以感觉更加柔软温暖。

「……真是的」

我变得比以前更不在意这种事——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明明司依然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但我的感觉却已经完全麻痹了。

我甚至觉得，拒绝接吻反而让我失去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但其实这只是因为一起生活的时间累积，让我们之间的隔阂逐渐消失而已。

（这绝对不是什么劈腿……所以，没问题的……）

同时，我拼命不去注意自己心中产生了不安与期待这两种相反的心情。

星期五对我来说，是胜负的关键时刻。

香织姑姑叮咛我如果考不及格就要我搬回家里住，我则是在司的鼓励下自信满满地回答没问题。

考试科目是国文、数学、英文三科。

这十天以来，我和司主要就是针对这三科重点式地复习。

所以没问题。不过也有可能会遇到不擅长的题目。即使如此，我也有好好学习，让自己能确实拿到分数。

我一如往常和司一起上学，同时这么告诉自己。

「呐……」

就在我们准备分头前往各自的教室时，司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鞋柜后面。

然后，她用双手握住我的手，举到胸口的高度。

我反射性地左右张望，但正好是上学人潮告一段落的时候，鞋柜后面刚好是前往教室的学生们的动线死角。

「……加油」

司用力握紧我的手后，以温柔的声音这么说道。

「——嗯」

我点点头，司就这样握着我的手，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也回应她似地没有移开视线。

我们互望了一段时间后，司才放开我的手。

「……那我走了」

司这么说完，就先我一步前往教室。

我则是稍微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自己心中的不安几乎消失无踪。

司握住我的手的触感，让我同时回想起和她一起在家里念书时的记忆。回想起和司身体贴在一起时，那种安心的感觉。

「好！」

「………………早安」

「诶、啊！」

正当我准备前往教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向我打了招呼。

声音的主人是狭山玲罗……司的女朋友。

「早、早安」

察觉到狭山同学的存在，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

刚才和司在一起，手握着手互相凝视的场面，说不定被她看到了。

不用慌张，因为这又不是劈腿——我这么告诉自己，但又立刻否定，认为问题不在这里。

「那个」

「不用那么害怕，表现得正常一点啦」

狭山同学的眼神不像先前那样充满敌意。

刚才的场面应该没有被她看到。我感到安心的同时，罪恶感也刺痛了我的胸口。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向我搭话？我不明白她的意图，因此感到有些焦躁。

「司……她有好好吃饭吗？」

「诶、啊……嗯，有好好吃饭哦」

我这么回答后，狭山同学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那就好。那孩子一遇到什么事，就会马上不吃东西。营养有摄取均衡吗？」

「这应该也没问题。便当和晚餐都是我做的，我有稍微考虑到营养均衡」

「是你亲手做的……？」

「嗯，是这样没错」

狭山同学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接着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嗯，那应该就没问题了。那么，我有事想问——不，接下来就是校内模拟考了，还是别问了吧」

狭山同学自顾自地做出结论，不等我回答就继续说下去。

「至少校内模拟考的结果，就能知道你们所说的『一起住是为了念书』这个理由是否属实了」

虽然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中也带着刺人的锐利。

「那么，等校内模拟考结果出来时再见吧」

我点头回应，但狭山同学没有看我一眼就离开了。

单方面地把想说的话说完就好，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只会选择自己想听的。她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我明白狭山同学想说的话。因为如果校内模拟考的成绩不好，我之前的说词就会变得毫无说服力。

除了和香织姑姑的约定之外，我又多了一个不能考差的理由。

我原本就不擅长应对压力，现在压力又变得更重了。

我走进教室，一如往常地和弓莉打招呼。

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后，弓莉突然说「对了」，改变了话题。

「希望校内模拟考能考出好成绩呢」

「诶、嗯，就是啊」

我反射性地回答弓莉的话，但还是忍不住感受到弦外之音。

不管是有什么意图，弓莉的话都让我对校内模拟考产生了压力。

校内模拟考从第一节课开始，时间安排很特殊。

平时一节课是五十分钟，校内模拟考则是九十分钟，相当于两节课。中间夹着比平时长的休息时间，上午考国语和数学。

可能是考虑到考试，中间夹着比平时短的午休，下午也是九十分钟的英语模拟考。因为下午容易被饭后的睡意侵袭，我决定少吃一点便当，等考试结束后再大吃一顿。

为了习惯长时间的考试，我练习过不休息地连续解题九十分钟。

虽然无法连续拿出三科的时间，但我觉得很有意义。

说实话，我不知道有多少学生会在一年级的校内模拟考这么认真。

不过，对于期中考不及格的我来说，我觉得准备得太过认真，反倒刚刚好。

然后下午两点过后，校内模拟考比平时的课程更早结束。

「呼——累死人了」

「肚子饿了……」

「雪是这样啊。来，巧克力」

「哇——！弓莉，最喜欢了！」

「………………！」

我一接过弓莉拿着的巧克力棒，就立刻塞进嘴里。

弓莉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啊，抱歉，一个不小心就高兴过头了……」

明明在家里发生了那样的事，却还用平时的调调，让我觉得有点抱歉，于是反射性地这么说。弓莉先说了句「不会」，然后接着说。

「我觉得雪保持原样就好了哦」

弓莉若无其事地回答，眼神却完全没有笑意。

我决定现在先不去深思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考得怎么样？」

我嚼着脆脆的巧克力脆片时，弓莉问起校内模拟考。

「……老实说，我没怎么担心。应该是不会不及格」

我吞下巧克力以后，如此回答。

这是毫无虚假的回答。考试中我当然有专心，没有胡思乱想，考完以后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也不是说名次会升到全年级前几名。

不过，我敢肯定绝对不至于像期中考那样不及格。

我跟以往不同，明确地累积了学习时间。光是稍微计算一下，就能清楚知道我在期中考有多么缺乏学习时间。

「跟碧海同学一起学习的成果出来了？」

「……嗯。她不只教我念书，还会帮我做学习规划，或者该说，类似进度管理」

弓莉提到司的名字，让我有点惊讶。

我犹豫该如何回答，但是可以断言自己没有做任何亏心事——必须如此断言。

所以我认为自己必须采取这种态度，也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并非埋头苦读，包含看电影转换心情在内，司虽然严格，但相对地也会给我适度的喘息时间。

恐怕正因为过去发生过许多事，她才会连学习的步调都替我着想吧。

「————哼嗯。不过，这是雪努力的成果吧」

明明是弓莉先提起的，她却摆出有点不悦的态度，我觉得这样很狡猾，但是回想起那天的事，就觉得这也难怪。

然后我立刻明白弓莉特地提起司的理由。

「在校内模拟考结束前，我不想太扰乱雪的心情，所以刻意不提……但是你不用刻意避开碧海同学的话题。虽然是我先前不提，所以雪你也不好说。不过这也太过拘束了」

「这样啊……或许看起来是那样吧」

虽然我没有自觉，但是看在弓莉眼里应该是那样吧。

弓莉「嗯」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我知道雪你是被骗了」

紧绷的气氛让我吃不出巧克力的甜味。

弓莉始终若无其事、不以为意地这么说。

「被骗了……怎么会、为什么？」

「我的说法有点语病。可是啊，这几天我也思考了碧海同学的事。因为只是指导学习，就一直让别人住在家里，一般来说是不会答应的」

「诶……」

和我微微动摇的态度相反，弓莉始终极端冷静。说话方式一如往常，情绪却平静无波。

「所以，我认为雪被她迷惑了。她是不是趁你一个人住而感到寂寞时，趁虚而入，把你当成方便的居所了？」

「弓莉……不要这么说。不是的。我根本没有被迷惑啊。弓莉说的，是以我对司没有恋爱的『喜欢』为前提吧？」

「看吧，果然是这样。雪总是袒护碧海同学。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碧海同学和狭山同学她们之间保持距离……但你被她利用了啊。碧海同学的家庭环境……大概也发生了许多事，所以无法依靠。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是，我不希望雪你被利用」

「不是……不是的。我才没有被利用。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我感觉能在校内模拟考拿到好成绩。因为好好学习有了成果，所以才和司住在一起的哦？」

「今天早上，我看到了」

「——诶……看到什么？」

「你们两人手牵手，互相凝视着」

我感觉喉咙一紧。

因为没被狭山同学看到而放心，所以更觉得难受。

我甚至完全没想过可能会被弓莉看到。

「不是……那是……」

「看啊，你又袒护她了。碧海同学不是有狭山同学这个女朋友吗？在可能会被狭山同学看到的地方——做那种事，很不妙哦？」

「那种事，又没什么……」

又没有接吻。

而且也避免了接吻。

我立刻收回浮现在脑海中的这句话。

在千钧一发之际，我回想起自己的感觉已经麻痹了。

没有接吻，是理所当然的。

不如说，当我冒出这句话时，就已经变得不对劲了。

「呐，雪」

「…………嗯」

「我还有另一个巧克力哦？」

「……不用了，已经够了」

弓莉收回拿着巧克力的手。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你可能听不进我现在说的话，但我希望你再好好想一想。你所做的事情，或许会伤害到某个人」

我无法回应认真且冷静地这么说的弓莉。

「我希望你还是以前的雪，希望你还是那个拯救了我内心的雪」

「拯救了……弓莉？」

「刚才的话…………忘了吧」

我对弓莉所说的话毫无头绪。

「我希望你稍微思考一下我今天说的话。就这样。就像我刚才说的，从明天开始，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就好」

弓莉不顾困惑的我，快速地说完后，说了声「再见」便离开了教室。

心脏以奇怪的节奏跳动着，让我无法冷静下来。

「哈啊……哈啊……」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按着胸口。

各式各样的想法在脑海中盘旋。

司、弓莉以及狭山同学的脸反覆浮现在脑海中。

其实我已经知道了。

我可能伤害了某人，我之所以没有拒绝司，全都是建立在我迟钝的基础上。

「……雪」

教室门口传来司的声音。

我深呼吸后，转向司。

「雪，没事吧？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不，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司，怎么了吗？」

「因为雪迟迟没来，我有点担心」

「我只是在和别人聊天而已。现在正准备回去哦」

「这样啊。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司向坐着的我伸出手。

我毫不犹豫地牵起她的手。

一碰到司的手，我就感到平静。

我必须对这种感觉保持迟钝。

——绝对要。

然后，司住在我家的第五个周末结束，迎来了星期一。

我和司一起生活已经过了大约一个月。

这个周末因为校内模拟考的疲劳，我本想休息一下，但因为期末考也快到了，所以还是和往常一样在学习。

「下周就是期末考了，真累人啊」

上周，弓莉说要我保持原样就好，但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嗯……就是说啊」

吃午餐的时候，我们一直是这个状态，很不自然。

当然，不自然的是我。

弓莉努力想和往常一样，但我做不到。

放学后，弓莉和篮球部的朋友一起回去了。她好像要和社团的朋友开学习会。因为是期末考前一周，所以社团活动休息。

老实说，弓莉能和社团的朋友一起度过，真是帮大忙了。

第六节课，老师把校内模拟考的成绩单发给我们。

我拿着成绩单正准备离开教室时，有人叫住了我。

而声音的主人，我多少也猜到了。

我不会忘记校内模拟考那天她说的话。

「……狭山同学」

「我有话要说，跟我来」

我联系司说会晚点回去，然后和狭山同学一起离开了学校。

我们一言不发地走到车站，前往之前去过的咖啡厅。

因为上次是和司一起来的，所以这次有种不同的紧张感。更重要的是，和狭山同学一起进这家店让我感觉充满违和感。

在狭山同学的催促下，我坐在看起来很高级的天鹅绒沙发上。店内凉爽舒适。

「今天也由我请客，拝岛同学不用介意」

「不，不用了。今天就让我们各付各的吧」

「是你自己赚的钱吗？」

「不是……」

被她指出这一点，我就没辙了。狭山同学立刻接着说。

「那就对家人不好了，没关系的。毕竟是我邀请你的，本来你不用陪我，我却让你陪我，所以由我请客」

「那个……狭山同学有在打工之类的吗？」

「你不知道啊」

「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呃……你是声优对吧……？感觉好厉害啊」

「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想说的是，你不用客气，尽管点」

「嗯……谢谢」

关于工作，狭山同学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不太了解动画和游戏，所以对声优的名字也不太熟悉。大概只知道一些在电视上很常出现的人的名字。

弓莉她或许不同——而司又如何呢？我好像没怎么听她提起过这方面的事。

尽管六月即将结束，天气已经很热了，狭山同学还是点了热红茶。我则点了冰咖啡欧蕾和巧克力蛋糕。

「……你又点甜点了啊」

「因为上次吃的很好吃」

「算了，我无所谓。毕竟我都说了不用客气」

狭山同学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在饮品送来之前进入了正题。

「我猜你在校内模拟考应该没有不及格吧？」

「嗯。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很好懂。总之，既然如此，你说要和司一起学习就不是骗人的了」

「那个……我之前不就说了嘛」

「光靠言语怎么能让人信服。只是因为你有了一个结果，我才相信这一点罢了」

狭山同学散发出一种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退让的氛围。

我本以为她又要对我说什么严厉的话了，但我的预想在她下一句话后就有一半落空了。

「……抱歉。今天我不是来责备你的」

「诶唉，是这样吗！？」

「虽然我希望你别那么惊讶……但也没办法」

狭山同学的态度让我很惊讶。

店员正好在这时端来了饮品，我们两人各喝了一口后，将话题接续下去。

「昨天，我听到了你和朋友……久留米同学的对话。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争吵。至于原因，我就不问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

我只能说出平淡的感想。

我本来就觉得在校内说那种话，被谁听到都不奇怪。虽然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但就算外面的学生听不到具体内容，也只会觉得我们在吵架吧。

「我一直都在思考，你希望我们两个人的问题由我们自己解决。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把你卷了进来，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导致了你和友人的关系出现裂痕。光是我的女朋友寄宿在你家，就给你添了麻烦。首先，我要为这件事道歉……我很抱歉」

「诶……」

继刚才之后，狭山同学再次坐着向我低头道歉。

她的所有举动都让我感到惊讶。狭山同学说话的语气很明确，完全没有向人道歉时的谦卑感，但我知道她的话很真诚。

「然后，我得出了自己的答案——你能帮我转告司，让她回我家吗？」

「等、等一下，这也太跳跃了」

「…………哪里跳跃了？」

「不是，因为我完全不知道司和狭山同学之间的事，也不知道你们要分手的理由……我只知道你们现在处于保持距离的状态啊……」

「诶……真的吗？」

我点了点头，狭山同学抱住了头。

「嗯——嗯……司没告诉你啊」

她一下抬头一下低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狭山同学和我对她的印象不同，让我有点困惑。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看向我。

「作为司的女朋友，我有责任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你。不然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很困扰。但这样一来——你作为中介者，也会成为当事人之一。怎么样？」

「我知道了，没问题」

我想都没想就先回答了。

她们俩的事情，也是我一直想知道的。从狭山同学口中听到这些，让我对司感到抱歉。但既然狭山同学决定和我说这些，我也不想一直被蒙在鼓里。

狭山同学喝了一口红茶，开始说道。

「结论就是，你也知道的，我和司现在处于保持距离的状态。我想消除这个状态……希望她能再次回到我家」

这就是事情的开端。

「我和司开始交往是在──这部分先省略。在升上国中之前，我们已经是恋人了。你只要知道我们交往的时间很长就行了。国中考试时，我们都考进了樱桐。不管你知不知道，我们都是内部生」

「从……」

我差点说出「从小学生的时候」，但还是忍住了。

虽然没听说过内部生，但国中开始就是内部生的她们和我们之间，感觉确实有隔阂，所以我并不惊讶。

狭山同学说了句「总之」，然后继续说下去，我则侧耳倾听。

「总之，发生了很多事。在上国中三年级的暑假，司的妈妈因为工作原因，去了国外一年。司在上小学之前就和妈妈两个人一起生活，但司没有跟着去」

虽然没听说过司父母的事，但从她只提到母亲，以及说不能依靠父母来看，我大概猜到了。

是离婚还是分居，或者是其他原因……虽然无法进一步预测，但重要的是她们两个人一起生活。

「于是，司就住进了我家──我的父母并不知道我们在交往。我们是青梅竹马，又是女孩子……而且表面上也不是那种亲密到会让人起疑的关系。我妈妈或许……不，这和那无关」

不过，关于公园的事……我本想说出口，但现在提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接着……大约一个月前，我得知司的妈妈会在暑假开始时回国。不清楚这是早就计划好的，还是她根本没告诉司」

狭山同学特意提到司的母亲没有告诉她这件事，这意味着什么呢？我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从司那里得知这件事后，我建议她结束寄宿生活，回去和妈妈一起住。但司拒绝了，她不愿意回去」

「……为什么？」

「详细情况我不便多说。不过，并不是因为遭受暴力或言语虐待之类的原因」

也就是说，不回去另有其他原因。

现在，我决定接受狭山同学不打算详细说明的含意。

「说到这里，你应该能猜到我们后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状态吧？」

「——不」

面对语气严肃的狭山同学，我一边吃着最后一口巧克力蛋糕，一边明确地说道。

「我认为事情的经过才是最重要的。你让我自行解释，我也很困扰，所以你还是好好说清楚吧」

我这么一说，狭山同学点了点头。

她喝了一口红茶，再次开口。

「我们为了要不要回去这件事起了争执。对我们来说，这算是第一次吵架」

「你们相处了这么久，第一次吵架啊」

「我们只是没有在人前卿卿我我，其实感情很好」

「…………呣」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涌起一股类似焦躁的情绪，但我还是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如果司不回妈妈家，继续住在我家对她没有好处。只要我们还在交往，她的心境就不会改变。既然如此，就只能分手了——我们谈了这些」

狭山同学流利地继续说道。

「我没办法和她分手，也不想分手——所以我得出的结论是暂时保持距离。如果司的妈妈在暑假期间回来，那就是现在生活的期限。无法接受的司……选择了离家出走」

「所以她才会来我家」

看到狭山同学点头，我接着说道。

「我觉得狭山同学叫司回家，不是因为『父母回来的话，还是住在一起比较好』这种一般论点。而且，狭山同学看起来比我更了解司和她母亲的关系，也感觉你非常重视司。你不想说出理由，所以才急着做出结论吗？」

「……哼嗯，你意外地敏锐呢。刚才也是，突然就说出正论」

「希望你不要转移话题」

「你吃了巧克力后，态度就变得强硬了呢」

「…………」

我露出无声的抗议表情，狭山同学则微微扬起嘴角。

「——呵。我没有打算含糊其词。就像你说的，我有理由觉得司回来比较好，而且觉得这样下去对司并不好」

她的表情立刻恢复严肃。

从她的语气，我明白「对司并不好」这句话，不是指不会做家事或经常迟到这种事。

「我认为……司有必要面对她的妈妈。司的妈妈在日本停留的时间，大概只有一段期间。我也知道司的妈妈不太会谈论这些重要的事情。实际上，她很忙碌，工作也经常是突发性的……虽然我的等级远远比不上她……但因为是同行，所以我自认能够理解」

「同行」这个词让我很在意。虽然不知道是指声优，还是演艺圈这个意思。

重要的是，司和母亲的关系。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去插手她们的关系，或许只是多管闲事……但我认为不能这样下去，不能放任不管」

「嗯……我完全不知道……也没想过这件事」

「我是司的女朋友，和你的理解不同是理所当然的」

我觉得狭山同学说得非常正确。没想到司和她不仅是彼此认识的青梅竹马，还至少交往了三年以上。

而且，听到狭山同学这么说，我有点郁闷。

「…………司怎么说？」

「和你想像的一样……啊，你不想自行解释这些对吧。司坚持想继续住在我家。反正……我们为此吵了一架，越吵越凶……之后就像我说的那样。这部分一样，可以省略吧？」

「……嗯。你们那天在公园谈的就是这件事吧」

所以就结果来说，才会演变成那个悲伤的吻吧。

我想起司和狭山同学接吻的画面，胸口一阵刺痛。不知为何，我回想起司那天晚上压在我身上，试图吻我的事。我为了消除那段记忆，摇了摇头。

「————你看到了？」

「……啊」

「……唉，失败了。刚才我说过，我们不会在公开场合卿卿我我……就是啊，那时候是特别的。接吻也是那时候第一次……等，不对不对，我在说什么啊！」

「你全都讲出来了哦，狭山同学」

我指出这点后，狭山同学红着脸，用双手捂住脸颊。

听到接吻是第一次，我有点放心，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再次用力摇头。

狭山同学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直觉告诉我，她不单只是看着我做出奇怪的举动。

「总之，我明白状况了。在这种情况下，司只能选择离家出走了吧？」

「……诶？」

「因为狭山同学说要保持距离，结果她还是得回到你家吧？而且还是单方面的……像是通告一样。在暑假母亲回来之前……不会很尴尬吗？」

「………………唔。听你这么一说」

我开始思考狭山同学到底是怎么搞的。

在我指出之前，她似乎真的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什么样的状况。

我以为声优是需要理解故事和角色的职业，难道这种事是例外吗？

我感觉到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同时也意识到这个话题不会持续太久。

「司真是可怜」

「我可不想被在那种暧昧状态下和她住在一起的你说这种话」

「因为我啊——」

我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

「——对司没有恋爱感情。只是让离家出走的同性同学住在我家，条件是教我念书」

没错，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

没有改变——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是啊」

「然后，你说你一开始有自己得出答案，那是什么？」

「我没说过吗？就是希望她回家」

「我觉得那是结论，不是答案。我是指你有什么想法」

狭山同学没有移开视线，毫不犹豫地流畅说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觉得，司并不是在逃避她的妈妈，而是把我当作她的归宿。我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她身上。因为我觉得今天的话并未能充分表达我的感受，所以我认为时机可能还太早了」

「……狭山同学，你很不擅长沟通吗？」

「不擅长……什么？」

「司果然很可怜。你肯定像今天一开始那样，直接从结论说起」

「呜……那是……」

「如果像中途对我说的那样，把狭山同学的想法也告诉司……不，这就多管闲事了呢」

虽然把想说的话收了回去，但一切早已定局。

如今司住在我家……没有牵手、没有陪睡，也没有差点被亲吻。

那时什么都还没开始。

如今难道有什么开始了吗……？

啊——，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那么，这是我的结论。就算听了刚才的话，我的回答还是和之前一样。我无能为力，希望你们自己解决。也就是说，希望你和司谈谈，得出结论」

我感觉到自己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有点冷漠。

「……你」

「……什么？」

「为什么你不说，你也会把我说的话转告给她？」

「我说了，这是你们两个人的问题」

「真的只是这样？」

「当然」

「…………是嘛。你这个骗子」

听到狭山同学这么说，我倒吸了一口气。

她为什么说我是个骗子——要问这个问题很简单。但要是问了，我们就会开始唇枪舌战，我有预感自己会处于劣势，所以选择沉默。

「这一个月，我是什么样的心情，你想像不到吧」

狭山同学的声音之尖锐，和之前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我不知道这和她的声音工作有没有关系。

但我明白，她的一字一句都在切实地刺穿我的胸口。

「我不想思考司是怎么想的。但你已经变了。我不会让你说你没有自觉」

我依旧什么都没说。感觉自己连喝东西的空闲都没有。

无法否定——那这就是答案了吧。

「竟然会对你有一丝信任，我可真是个笨蛋」

今天，我突然觉得狭山同学竟也有些人性，感觉她其实是一个好人。

那份感觉始终未变，我默默接受了狭山同学所说的话。正因如此，我感到胸口刺痛。虽然很痛，但我知道这是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我绝对会讨回来」

狭山同学对着我这么说。

「……我哪知道」

这是我竭尽全力能说出的唯一一句话。

我从钱包里掏出钱，放在桌上，而狭山同学并没有把它推回去。

我们彼此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再多说，便离开了咖啡厅。

六月下半月，正值白昼最漫长的时节，哪怕过了下午五点，外面依然明亮。闷热的风紧紧缠绕着，令人心情沉闷。

（……再也回不去了）

我加快脚步，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上，我每停下脚步就会看手机。

我查了狭山同学的资料。结论是，她似乎是以狭山蕾拉(*レイラ)的名义活动。老实说，她的人气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我想喜欢动画的人应该几乎都听过她的名字。

虽然她本人不会炫耀这些，但从她能够兼顾学业与工作，能看得出她是一个非常努力的人。

(注：玲罗是れいら，和レイラ只是平假和片假的差别而已，不过原文并没有标示中文)

对于狭山同学来说，司的存在有多重要——今天我没能问到这个。但毫无疑问，司对狭山同学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正因如此，我的胸口才会刺痛。

我只能否定自己。因为如果不这么做——

「……雪？」

「司！」

走到公寓前面的时候，我看到司坐在地上。

「为什么会在公寓前面……」我正要这么说的时候，想到了理由。

「…………钥匙」

「抱歉！」

我对露出不满表情的司用力低头道歉。

虽然我单方面联络说会晚到，但因为没有备份钥匙，所以必须先把钥匙交给她才对。

「没关系，我习惯等了。比起这个——」

「我和狭山同学聊过了」

「这样啊，和玲罗聊过了」

「你没有很惊讶呢」

「我想说差不多是时候了。毕竟我到雪家已经过了一个月左右」

「总之，先进去吧」

「嗯……诶……？」

我什么都没说，握住司的手，轻轻拉她站起来。

虽然司一站起来我就立刻放开手，但仔细想想，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主动握住她的手。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越想越觉得不舒服，所以我决定停止思考。

我们彼此无言地回到家里，什么都没说就去洗手漱口。在空调生效之前，屋内闷热得让人不想说话。

但我们很自然地并肩坐在沙发上。

等到屋内凉爽到可以感觉到凉意之后，我从刚才的话题开始说起。

「我和狭山同学聊过了」

因为并肩坐着，所以不用看她的脸。我决定继续说自己的事。

「司去狭山同学家住的经过、决定保持距离时的事……还有司妈妈的事。我听到了很多。虽然也问了狭山同学之后想怎么做，但那件事，我希望司能直接和她谈」

「嗯」

「然后啊，接下来就是司和我的事。听完狭山同学的话后，我有了点想法。司或许是为了逃避才选择去狭山同学家。这点我并不否认。作为下一个逃避的去处，你才会选择那个既方便又适合独居的住所……嗯，我觉得这点我能理解」

我一边犹豫，一边将心里想的事情直接说出来。我只能这么做。

司没有否定我的话。这种情况下，沉默就是一种回答。

「如果真是这样……抱歉，虽然这种说法不太好，但我觉得这代表你得到了一个方便的住处。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到这里我都明白，没关系。我觉得完全没关系。OK。因为这和我任性地说想独居生活一样」

我发现自己很拼命。我不是想否定司。因为和她聊过后，我发现自己和她一样。

但我必须说出来。我必须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不懂司在想什么」

司再次以沉默回答。

我忍着胸口被勒紧的感觉，做好说下一句话的心理准备。我轻轻深呼吸，然后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

「司，你不想和狭山同学分手吗？」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她用问题回答我的问题，让我感到畏缩。

我不知道答案——因为知道就不行了，所以我假装不知道。

「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禁握紧沙发的椅面。

或许是因为吹着空调的风，感觉很冰冷。

「我不会和玲罗分手」

司的口中说出我早已预料的答案

我感觉气管突然变窄，产生氧气不足的错觉，呼吸变得困难。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

「司牵了我的手、陪我睡觉、黏着我……还试图吻我。可是你却不想和狭山同学分手……不仅如此，你还在狭山同学面前那么做，说你感到心跳加速」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我提到香织姑姑的事情时，你紧紧抱住我，让我觉得你很温柔，感到安心。可是你在弓莉面前抱住我时……我很害怕啊」

我握紧沙发的力道加重。

「现在也是……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司在想什么，很恐怖」

「……抱歉呢」

「诶……？」

「如果让雪觉得害怕，我道歉。那不是我的本意」

「嗯……那倒是没关系。我只想知道理由」

「理由就如我之前说的。当我逐渐察觉到雪露出痛苦神情时，如果能让你觉得好受一点，我就会感到很开心。每当这么做时，我的心跳就会加速……现在也是呢」

司握住我抓着沙发的手。

我心想这种时候做什么，但注意到自己放松了力气。我发现自己用力握着沙发，甚至在沙发上留下痕迹，手都痛了。

我的表情一定也很僵硬吧——直到司握住我的手为止。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虽然不知道……但与和玲罗在一起时的感觉有点不同」

胸口的窒息感已经几乎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更强烈的痛楚。

我也有许多不明白的感情。但如果要假设——或者和我假装没看到的东西一样——

「如果雪不喜欢，我就停止。我不想做出让你讨厌的事」

司重新面向我，以明确的口吻说道。

她握着我的手的力道又明显加大了。

我觉得她全都是认真的。司的话没有虚假，她应该有把心里想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

「我不……讨厌。我完全不讨厌」

我也只能用真心话回答。

接下来的话，则是我试图为自己辩解的解释。

「司，你该不会是觉得捉弄我很有趣吧？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比起狭山同学，我才更像是被捉弄的角色！」

我觉得自己非常虚伪。

如果我自己看着自己，马上就会被发现我在说谎。

但司却认真地回答我。

「是……这样吗？或许不是。不是那样，而是更……」

「就当作是捉弄我吧」

所以我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非常迫切。

甚至沉重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司一定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如果她明白了，我会很困扰。

啊——，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我完全不清楚自己的心情。

「啊，对了对了。校内模拟考的结果很完美！没有不及格！都是多亏了司！虽然名次……比中间略低，算不上特别出色……」

「是吗？太好了」

「为了庆祝……家里有冰淇淋吧？来吃吧？」

我不等司回答就站了起来。司松开握着的手，让我觉得有些不舍。

我从冷冻库拿出有点贵的杯装冰淇淋。

拿着两杯冰淇淋回到沙发。身体靠在下沉的沙发上，肩膀紧贴在一起。

我选了巧克力口味，把饼干夹心的冰淇淋递给司。

「来，请用」

「诶……嗯，谢谢」

我知道司之所以会困惑，并非只是因为我突然递冰淇淋给她。

「来，啊～。巧克力口味也很好吃哦」

我舀了一口自己的冰淇淋，送到司的嘴边。

「等、等一下……嗯」

司难得垂下眉尾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还是张嘴吃下我舀给她的冰淇淋。

「呵呵，看吧，果然没错」

「怎么了？」

「因为捉弄人很好玩。啊～司果然在捉弄我。嗯，我懂了」

我觉得自己讲得非常生硬。

不知为何，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但我还是勉强说出下一句话。

「……这样我就不会害怕了」

「我不太懂。不过既然雪不讨厌，那就好」

司似乎勉强接受了。

她果然还是不明白我硬下结论的意义。

我觉得这样就好了。

非这样做不可。

因为一旦我产生自觉，那就——

（没问题。我们的关系绝对不是劈腿。只是因为司捉弄我，我才会害羞）

我如此告诉自己。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如果为自己的感情命名，恐怕——这段关系就必须结束。

这样一来，我将再也无法原谅自己。

第一卷 7 若是能变回透明就好了

和狭山同学在咖啡厅聊完，然后以强硬的方式和司结下关系的隔天。

今天是星期二，距离期末考只剩不到一周。

「唔～从校内模拟考到期末考的时间也太紧了吧」

「嗯。不过从校内模拟考的结果来看，期末考应该也能拿到不错的分数」

司如此回答我发的牢骚。因为是司，我想她并不是在鼓励我，而是说出真心话——

「英语、国语、数学这三科是没问题……但其他科目就惨了」

「确实」

「让我稍微放心一下嘛……」

不经意的对话，让我稍微放心了。

因为我一直认为，必须让我们的关系停滞才行。

司说，等到放暑假后情况就会改变，所以暂时只能住到那时候。

虽然一开始觉得两个月很长，但经过一个月后，我已经不这么想了。加上还有期末考，到暑假前应该转眼间就过了吧。

不过，等到放暑假后，司会怎么做呢？我不禁这么想。

根据狭山同学的说法推测，她应该是要回到母亲那里吧。从狭山同学的话中可以清楚得知，自从她决定与狭山同学保持距离后，情况就一直没有任何进展。

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该谈谈这方面的事情了。

不过，我想等期末考结束后再谈。期末考结束后到暑假前，还有补习期间和结业式，所以还有一周以上的时间可以犹豫。

话虽如此，如果司离开我家，这段关系大概也会结束吧。

那样绝对会比较好。

无论是回到狭山同学家，还是回到母亲身边，她都会和我分开。

这么一来，应该会慢慢恢复原状。

原本以为已经改变的事物，也一定会恢复原状。

（我想要和司变成什么关系？）

虽然我知道，光是思考这种事，就已经完蛋了。

可是，即使如此。

「嗯，得用功念书才行呢！」

「呵呵，就是这种干劲呢」

看到司以不变的态度微笑，我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

为了期末考而念书时，时间总是飞快地流逝。

为了避免我不及格，我们以我不擅长的背诵类科目为中心进行复习。手感应该还不错。

无论我和司的关系如何，「一起念书」这个主轴完全没有动摇。养成念书的习惯，应该可以坦率地感到骄傲吧。虽然对许多人来说，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也说不定。

然后，今天是星期六。

我一如往常地来到学校，一如往常地和弓莉一起吃饭。

「呐，雪，你看。我是不是有点晒黑了？」

「诶？啊——好像有一点」

弓莉卷起衬衫的袖子，露出肌肤。她的上臂确实没有晒黑，所以看起来颜色不同。

「我明明有擦防晒的啊，真让人沮丧」

「在外头练习或跑步，这也是无法避免的事吧？而且我觉得这样很健康，很好啊」

「诶，真的吗？」

看到弓莉露出开心的表情，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为了不被发现，我继续说道。

「嗯。虽然弓莉自称清纯系，但感觉也很适合活泼系的衣服」

「不，我的确是自称啦……不过既然雪这么说，下次我就买件能凸显晒黑感的衣服吧」

「应该不错吧。果然自称清纯系还是有点勉强……」

「别、别说得那么直接嘛」

我和弓莉像往常一样，继续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明明发生了那种事，一起吃便当的时间却没有消失。

正因为弓莉是我重要的朋友，所以没有失去这段时间，让我感到非常开心。

另一方面，弓莉没有提及司的事。虽然弓莉说过不用顾虑她，可以聊司的话题，但我还是没有主动提起。

所以，我们绝对无法说是一如往常的关系。

「雪反而完全没晒黑呢」

「我是那种会变红的类型。所以有点羡慕弓莉能晒成这样」

「原来如此。我都没注意到这点呢」

正因为如此，我们只能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让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和弓莉这种含糊不清的对话，以及令人焦躁的关系，或许会在期末考结束后有所改变。

我隐约这么觉得。

「那么，下星期的期末考加油哦」

「嗯，弓莉也是。这次考试，我可能会赢哦」

「呣，真敢说啊。我不会输……绝对不会输的」

弓莉留下这句话，离开了教室。

虽然有点在意她临走前话中隐含的压力，但我决定不去在意。

目送弓莉离开后，我整理好要带回家的东西，走出教室。

最近我留在学校的书变少了，所以带回家的东西有点重。

「嗯……？」

我一如往常地走向玄关，准备和司一起回家时，看到一个正在四处张望的人。

对方戴着墨镜和帽子，所以看不到脸，但从娇小的身材和体型来看，大概是女性。虽然打扮得像可疑人物，但因为太可疑了，反倒感觉不是。不过举止确实很可疑就是了。

我不记得在校内见过她，从她寻找东西的样子来看，应该是家长或访客吧。虽然以家长来说，感觉有点年轻，但直接经过也让人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我向她搭话。

「那个……你在找什么吗？」

「啊～终于有人跟我搭话了。嗯，没错～我是来找女儿的哦」

第一印象就是，她的声音好可爱。

她的声音很像动画角色，非常引人注目，但不会让人觉得反感，也不会觉得突兀，非常自然。

虽然她肯定比我年长，但她的声音彷佛来自异次元，有种超脱时间概念的感觉。

而且，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呃，请问她是几年级？」

「是一年级的哦」

「啊，我也是。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名字，我或许会知道」

「真的吗？她叫做——」

正当女性准备说出名字时，这次换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

「翼(つばさ)——……惠美(えみ)小姐」

那正是狭山同学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狭山同学的脸，女性摘下了墨镜。虽然身高和年龄都不同，但那双眼睛我非常熟悉。

「哎呀～小玲。好久不见呢～」

「早上好——……好久不见」

面对非常亲切的女性，狭山同学看起来有点紧张。

从她们的对话中，我大概猜到这位女性是谁了。而在之后的对话中，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我去了小玲家，但司不在那」

她是司的母亲。从长相给人的印象，和司如出一辙。正因为如此，我更强烈感受到声音的反差。

狭山同学之前也说过是同行，所以那说到一半的翼，应该是艺名吧。

「司没有联络您吗？而且，我爸妈好像也联络过您……」

「嗯～怎么说呢？我平常就不怎么关心那孩子」

被称作惠美的女性，说得理所当然。

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意图，但不知为何，我感到背脊发凉。

「司她……因为一些原因，现在就是住在这位拝岛雪同学的家里」

「啊～这么说来，她好像有联络我。偶然向我搭话的这位就是呢！」

「是的……碧海同学……司现在住在我家」

「嗯。既然小玲这么说，应该没问题吧」

她只说了这句话，让我很惊讶。

明明和我是第一次见面，而且女儿还住在我家，她看起来却完全不介意。

「所以小玲家才会没人啊」

「不，我想那是因为今天我爸妈也出门了」

「原来如此～我本来想说星期六上午有课，所以才来学校，幸好有遇到你呢」

总觉得完全摸不清她的步调。

虽然听得懂她在说什么，说话也很俐落清楚，但完全看不透她的思路。

明明能够进行对话，却总觉得哪里对不上频道……老实说，这就是我的感受。

「那个，您应该是有事才来的吧？」

「对了对了。我之前不是说过暑假要回来吗？啊，现在是暂时回国，所以马上就要回去了……就是啊，那孩子会回家吗？」

为什么她要问狭山同学呢？

就算不直接见面，也可以联络啊。

「插入话题，很不好意思，但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司？你不是为此而来的吗……」

「诶～可是，那孩子之前无视我的联络啊～如果小玲愿意告诉我，那就够了哦」

「可是——」

「…………拝岛同学，你先别说话」

异样的紧张感一直弥漫在走廊上。

从司的母亲谈论司时的语气，可以感觉到和谈论其他事情时截然不同的氛围。

明明是开朗又干脆好懂的语调，却完全感觉不到感情。如果这是自然而然的反应，那是很可怕，但如果是刻意为之，那就更恐怖了。

「……妈妈……」

打破沉默的，是伴随着脚步声传来的司的声音。明明应该很熟悉，却冰冷得像是第一次听到。

「……司」

呼唤司名字的不是她的母亲，而是狭山同学。然后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也呼唤了她的名字。

司的母亲和司在走廊上对视了一会儿。准确来说，司虽然看着母亲，但她的母亲一直盯着手机。

站在楼梯方向的司，一直被影子遮住。

不久，云层移动，两人同时被影子遮住时，司的母亲开口说道。

「那么，小玲，刚才的事情，你要是知道了就告诉我哦～」

司的母亲只留下这句话，就从司所在的反方向楼梯走了下去。

我们三人呆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

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最先开口的是狭山同学。

「呐，司……」

「雪，走吧」

但是司没有回答狭山同学，而是抓住了我的手腕。不是牵手时那种温柔的力道，而是为了拉住我的身体，用力拉扯的感觉。

狭山同学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离开。

我们从走廊走下楼梯，前往玄关。

外头正下着雨。

因为没有看天气预报，所以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带伞。

但司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走进了雨中。

「等等，会淋湿的」

我正准备追上去时，有人对我说：「这个」

小跑追上来的狭山同学把伞递给了我。那是一把印着英文报纸般的图案，既时髦又带点神秘感的伞。

我对她说了声「谢谢」，然后没有撑开伞，就这么跑到司的身边。

「我也不知道该对现在的司说什么」

我听到背后传来狭山同学落寞的声音。

我追上司后，她才稍微放慢了脚步。

「……司！」

「……危险」

我将伞递给司，但因为身高不够，伞差点碰到她的侧头部。司接过伞柄后，伞的高度就稳定下来了。

我们两个人一起撑伞，开始往回家的路走去。

「你明白了吧？妈妈对我没有兴趣」

司用快要被雨声盖过的微弱声音这么说。

「我的妈妈很有名。你之后去查查碧海翼，应该会知道很多事」

「……嗯」

「妈妈从以前就工作很忙，跟爸爸之间也发生过很多事。因为是艺人，结婚生子本身也发生过很多事」

司省略了过去的事，继续说下去。

我现在想知道的不是司的身世，而是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所以没有追问下去。

「妈妈以前对我还有点兴趣。我小时候加入剧团，稍微像童星一样演过一些戏。我跟玲罗就是那时候认识的。然后，我曾参加动画的试镜，还拿到了角色」

因为伞的影子，我看不见司现在是什么表情。

声音的颤抖也逐渐增加，但被走在雨中的脚步声盖过了。

「这大概是靠妈妈的关系。但我自己也很努力……结果却让妈妈失望了。那部动画叫『动物女仆舞者』」

「啊，那部……」

之前我曾经和司聊过这部动画的主角声优配音很差。

如果得不到成果，努力也没意义，我回想起司当时以寂寞的声音说过的话。

「司有参与配音啊」

小时候看过的动画声优就在自己面前。

这应该是值得惊讶的事情，而且应该会想大叫，但我现在完全没有这种心情。

因为眼前的司看起来实在太寂寞了。

「其实，妈妈当时似乎也对我抱有很大的期待。妈妈很有才能与实力，总是能以好几倍的成果回报别人的期待，她似乎认为女儿的我更有才能——但现实完全不是这样」

「司，那时是你第一次配音吧？声优不是光靠才能，还需要努力吧？结果却因为那一次……？」

「没错。但因为我无法回应妈妈的期待。从那之后，妈妈就不再对我有任何期待。对我失去了兴趣……就这样」

对司失去了兴趣。我感觉司的母亲给人的印象，确实可以浓缩成这句话。

「妈妈让我退出剧团，远离演艺圈的一切。爸爸当时已经不住在一起，妈妈也几乎都不在家，所以我经常一个人度过。妈妈对我的一切都不再感兴趣了」

对我来说，这是难以置信的事情。

但对司来说，这是无庸置疑的现实。即使不愿意，我深刻地感受到这个事实。

「……玲罗成为我的女朋友，就是在那个时候。玲罗拉了孤独的我一把。虽然我不是很懂交往、女朋友、恋人之类的事情——但和她在一起，让我有了可以平静下来的地方」

司说的话，渐渐和狭山同学告诉我的事情连结在一起。

「决定要保持距离的那天，不论是要暂时出国，还有暑假会回来的事情，妈妈都是先告诉玲罗的。妈妈从以前就比较看重玲罗而不是我——因为玲罗是真材实料也很有才能。现在也一样。她们还一起演出。玲罗对我说『你还是回去妈妈身边比较好』，雪也听说了吧？」

「……嗯」

「玲罗是真心在担心我……为我着想。这点我也清楚。但我还是没办法面对妈妈」

「司，暑假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不能回玲罗家……也不能回雪的家，我想也只能回自己家了——直到今天见到妈妈之前，我都以为自己办得到」

司说完的同时，我们抵达了公寓入口。

我收起伞，甩掉水滴后，打开自动锁。

就连等电梯的短暂时间都让人坐立难安，我们直接爬楼梯上三楼。

看着狭山同学借我的伞，我思考着。狭山同学已经发现我的心情和一个月前不同，前提已经改变了。

尽管如此，狭山同学的行为，等同于推着我走向司的身边。

司说狭山同学是真心为她着想。我想，这一定就是答案吧。

听了司的话，我终于理解了。

无论如何，狭山同学和司的母亲之间都有联系。在工作和私生活方面，一定存在着司不知道的关系。

这样的狭山同学，无法治愈司的伤痛。

没错，司非常受伤。

理所当然的事情终于化为言语。

爬上楼梯，前往房间的短暂距离，我和司手牵着手走着。

打开家门，把狭山同学借我的英文报纸图案的伞放进伞架后，我们去洗手。

「我来泡杯咖啡吧……虽然是即溶的」

我烧了开水，把即溶咖啡粉倒进杯子里。在水烧开之前，我们两人都不发一语。

正确来说，只是没讲什么重要的事情而已，我聊了「好想要一台咖啡机啊」、「买咖啡豆回家自己磨好像比较好喝」之类日常琐事，司也附和着我。

「来，久等了」

「……谢谢」

我在即溶咖啡里加入大量砂糖和牛奶，搅拌均匀。

司一如往常，直接喝黑咖啡。

「虽然讲这种话很自以为是……但我稍微能理解司的心情。就像之前说的，我没能面对香织姑姑。就算她要我立刻结束独居生活，我大概也没办法面对」

「嗯」

「或许成绩有稍微进步，但也只有这样。我重要的部分没有任何改变」

「这样啊」

「不过，虽然不是因为这样，但我已经习惯和司一起生活了，暑假期间你也可以继续住在我家吧？」

「诶……」

司发出惊讶的声音，我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期末考不及格就全泡汤了，所以必须努力才行……但如果有司教我，想必就没问题了」

「或许是这样吧。老实说一开始我真的很绝望，但现在没有那么严重了」

「没有那么严重，这种说法有点让人在意呢」

我喝了一口咖啡欧蕾。糖分彷佛渗入了在雨中行走而消耗体力的身体。

我很清楚自己的发言很狡猾。

狭山同学说希望司能回到她身边。

我告诉狭山同学希望她能直接和司谈谈——但司知道这件事后会怎么想呢？

她或许会决定回到狭山同学身边。虽然和她的母亲有联系的狭山同学或许会让她想很多，但至少她会思考该怎么做吧。

我隐瞒了这个契机——试图让司留在自己身边。

这是为什么？

「啊，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最大的目的是念书！因为有司教我，成绩也变好了，所以是这个的延伸！」

我硬是回答了自己内心的声音，所以声音变得很大。

「我说过好几次了，绝对不能劈腿！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对有烦恼的朋友稍微伸出援手而已」

「朋友……？」

「………………」

被司反问，我沉默了。

为什么司要反问我呢？如果她直接点头，我就不用想这些了。

如果她是为了定义我们是朋友以上的关系才反问的话——虽然绝对不可能，也不可以有这种事——我会觉得很开心。

「总之，就是这样。等期末考结束，放暑假后要怎么办，不用想得太严重吧？这是不想面对香织姑姑而拼命挣扎的我的意见」

「……呵呵，什么啊」

「司，你终于笑了。笑容很可爱」

「…………嗯？」

「啊，不小心说出真心话……那、那么，来准备吃饭吧！虽然有点早，但吃完饭转换心情后，再念书吧！」

「好啊……不过，雪的态度有点怪……呵呵」

看到我像机器人般僵硬的动作，司又对我笑了。

我完全松懈了。

因为，我真的觉得司的笑容很可爱。

不是因为长得好看，而是对碧海司有更原始的感情，才会产生这种感想。

我做了堆成小山的炒面和味噌汤，和司一起享用。

「……好吃」

司的感想今天也只有简单的一句话，不过有人吃着自己做的饭，还说好吃，和对方共度时光，我觉得非常幸福。

吃完饭后，今天也念了两个小时的书。虽然吃完晚餐后非常想睡，但多亏刚才喝了咖啡，总算撑过去了。

我先去冲澡，吹干头发后，司也洗完澡出来了。看到司用毛巾包住湿头发，我忽然想到。

「司的头发很长呢」

「诶，嗯」

「我可以帮你吹头发吗？」

「好啊」

拿掉吸了水的毛巾后，那富有光泽的头发反射着光，非常漂亮。

我请司坐在沙发上，从背后用吹风机吹她的头发。感觉要吹干及腰的头发，至少要花二十分钟以上。

我觉得长发是司的特征之一。我帮她把湿头发往上拨，水滴偶尔会溅到脸颊上，感觉有点痒。

「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长发的？」

「从小时候就一直留长发。因为妈妈说女孩子留长发比较可爱」

因为我从背后帮司吹头发，所以看不见她现在的表情。

或许正因为如此，司才能谈起关于母亲的事吧。吹风机这种适度的噪音，或许也刚好适合聊以前的事情。

「我的钱包，雪也有看过吧。那是妈妈给我的。在我确定获得动物女仆舞者的演出时。其实我根本不想看到，可是如果不用或丢掉，感觉会连重要的东西都失去」

「这样啊。既然想珍惜，我觉得珍惜那份心情也很重要」

我隐约察觉司想说什么了。

当时和母亲感情很好，现在也珍惜当时的回忆。或许可以说是执着于过去，但我没有和父母的回忆可以执着。既然司有，那执着于过去也没什么不好吧。

「话说回来，我从来没听过雪在进入樱桐之前的事情」

头发似乎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干。

司会说出对我感兴趣的话，真是稀奇。或许从我说因为在家待不下去，所以想一个人住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进入樱桐之前，是指国中时代吧。我就读的是普通的公立学校」

「也就是说，男女同校？」

「嗯，是啊」

「雪……你有和谁交往过吗？」

「咳……咳……好烫！」

我不禁咳了起来，吹风机的出风口还打到了手掌。

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重新拿好吹风机，让风吹向司的头发。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会问我这种问题」

「是吗？那……久留米同学呢？」

「什——」

司的问题让我身体一震。我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道。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弓莉的名字……完全没有那回事。弓莉是国中时一起上补习班的朋友」

「………………这样啊。原来雪是这样啊」

「你那是什么奇怪的感觉？」

「……因为是同性？」

「我想应该不是。司和狭山同学交往……接吻……就算看到你们做这些事，我也没有产生偏见之类的情绪。顶多觉得别在别人面前做」

「……嗯」

「而且，我没说过吗？我不太懂恋爱之类的事情。不只是不懂……应该说我一直在逃避吧」

司的头发几乎都干了，我调低风量，开始整理发尾。

同时，我寻找着让这个话题结束的说词。

「香织姑姑为了我而忍耐——这或许是我想太多，但我现在也这么认为。明明如此，我却还去谈恋爱，感觉就很奇怪」

我将吹风机调成冷风，进入最后修饰。司的长发即使吹干了依然柔顺，用手指梳过时，发丝会顺滑地流过。

「那么，现在离开家里后呢？」

「……什么意思？」

「雪说过，自己妨碍了姑姑的人生。而且，如果姑姑喜欢上某人，雪想让姑姑自由，所以才离开家里。那么，雪也……」

「不是啊。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我把吹风机放在沙发旁边的边桌上。

已经听不到噪声了。

我坐在司的旁边，但别过脸看向下方。

我知道司想说什么。

但是我不懂她这么问的意图。

因为司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

如果我直接说出从深层心理听到的声音，司会怎么做呢？

我到底想怎么做呢？

「呐，雪……」

「呀……」

司突然翻过身体。我吓得向后缩。

司就这样压在我身上——把我推倒。她用自己的手分别压住我的双手，双腿立起，夹住我的腰。

我反射性地往下看，别过脸。

因为司把居家服的钮扣解开，胸口大大敞开。一起买的短裤裤管宽松，卷起来的话，大腿根部几乎都露出来了。

司的呼吸似乎很急促。

或许是因为我的心脏跳得很快，所以才会有这种错觉。

啊——为什么为什么。

「雪……！」

司比刚才更用力地呼唤我的名字。她用右手把我的脸转回正面，我与司在极近距离下正面相对。

心跳变得更加急促了。

「希望你回答刚才的问题」

司看着我的眼睛这么说。

「我……」

答案在我心里早已明确。

司说得没错。

开始独自生活，离开香织姑姑的照顾，我也不再需要压抑自己对恋爱的情感。

我读的是女校，国中时也与恋爱无缘，所以想着就算不用再压抑也无所谓。

……可是！

如果可以谈恋爱，我想要喜欢上谁呢？

「如果可以谈恋爱，司会对我说什么呢——？」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否把话说出口了。

喉咙紧缩到无法用意志控制。

「…………咕…………呜呜…………」

啊——真是烦躁。

我知道有炽热的东西从自己的眼眶流下来。

明明情感几乎要爆发，却无法好好表达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泪水不断涌出。

「…………呜……咕嘶…………抱歉呢……这种时候哭出来，明明很狡猾…………！」

司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

考虑到两人关系的重量与累积的时间，我已经无话可说。

「呐，雪」

司又呼唤我的名字。

光是这样，我的心脏就跳了一下。

司从正面注视我的脸，直接弯起手肘，脸一口气靠近。

近到睫毛都快碰到了。

她的吐息吹到我的嘴边，感觉痒痒的。睡衣的布料摩擦着，接着司的胸部以轻微的重量压在我的胸口。

「等……」

司什么都没说，闭上眼睛，把嘴凑向我。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肘反射性地动了。手掌自然地抬起来，朝司的脸伸过去。

我想起司之前压在我身上时的事。要说和当时有什么不同，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想。

如果当时我没有抵抗，会变成怎么样呢？

同时我也在想。

如果现在我不抵抗，到底会变成怎么样呢？

我放松全身的力气。抬起来的右手失去力量，啪地一声弹回沙发。我用力抓住沙发的表面。

然后，闭上双眼。

「嗯…………」

视野变得一片黑暗。

瞬间，我感觉到嘴唇碰触到一个又热又柔软的东西。

皮肤微微湿润的触感。

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跳出来。

「嗯嗯…………」

我已经无法再假装没发现了。

我们正在接吻。

两分钟——我想大概维持了三分钟。嘴唇就这样重叠了这么久之后，司才缓缓地把自己的嘴唇从我的嘴唇上移开。

我依然闭着眼睛。

第一次的接吻，对象是已经有女朋友的女生。比起这个事实，第一次接吻的奇妙紧张感和兴奋感让我的心跳一直很吵。

当热度从嘴唇传到大脑深处时，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回过神来，我的眼角已经干了。就像司握住我的手，紧紧抱住我，让我心情平静下来一样，现在也是。

然而，与我形成对比的是，温热的水滴落在我的脸颊上。从一滴变成两滴，然后逐渐增加。

我缓缓睁开一直闭着的眼睛。

意识到眼前的人是我接吻的对象，脸颊发烫——我甚至没有这种余裕。

「司……？」

「我……现在……」

司的眼角溢出泪水。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司的眼泪。就连决定和狭山同学保持距离的那天，还有在公园接吻的那天，司应该都没有哭。

「和雪……接吻了…………」

司为什么会哭呢？

「我……劈腿了吗……？」

司自己说出了答案。

司立刻从沙发上起身，跑向走廊。随后传来用力开门的声音。

「司…………」

我只能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一时之间无法起身。

司冲出家门了。

我从声音听出这个事实。

嘴唇还留着司亲吻时的明确触感。包括热度、柔软度，以及表面的湿气。

想追上司的心情，以及追上去又能如何的心情同时存在于我的心中。

我知道司想吻我。知道之后，我也没有抵抗。

司应该以为我会像当时一样抵抗吧。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我摸着自己的嘴唇，司亲吻过的嘴唇。

「……司，我喜欢你」

我对着天花板如此低喃。

一旦说出口，情感便化为泪水涌出。

我——恋爱了。

我想自己早就喜欢上司了。

只是今天才察觉，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大概吧。

在逐渐了解碧海司这个人的过程中，我慢慢爱上了她。

正因如此，我才没有拒绝司的吻。我不知道司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牵我的手，或是拥抱我。

司自己也不清楚。

所以我才会硬是定义司只是在捉弄我。

为什么我要硬是用一句话来定义司的行动呢？

「我明白，我明白，正因为明白，所以才不行啊……！」

我其实早就察觉到司的心情了吧？

在听司说她和狭山同学交往的契机时，我内心某处不是这么想吗？

名为恋人的框架，和恋爱这种感情是两回事。狭山同学是不是借由给予孤独的司名为恋人的框架，拯救了她？

司「捉弄」我时感受到的心情，或许是——

「司的初恋对象，一定是——」

我想保持傲慢。尽管想更傲慢一些，但接下来的话，我实在无法独自说出口。

而且，我是如此认为的。

在那个瞬间，司一定感觉到自己第一次劈腿了。

——她对劈腿这件事产生了抗拒感。

虽然我只能推测那意味着什么。

在那个瞬间，司一定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

她一定察觉到狭山同学给予的「女朋友」这个理所当然的框架，对自己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东西。

——她一定害怕和我跨越「劈腿」的那条线，破坏掉这个框架。

我也同样如此。

正因为开始强烈意识到我们之间有一条线，所以才害怕跨越那条线。

我应该更早就去认真思考司是别人女朋友这件事的。

但是，已经太迟了。

我们被宛如慢性毒药的感情一点一点侵蚀。

司、我，还有狭山同学，或许连弓莉都被毒药侵蚀了。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不对。不是该怎么做，而是我要去做。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我要去做坏事。

——得去做。

我起身披上一件薄连帽外套。虽然要换下居家服很麻烦，但只穿一件小背心实在让人不放心。

我从浴室里随便抓了几条毛巾，塞进环保袋里。

打开玄关的门，雨声传入耳中。我拿起放在玄关的塑胶伞。

「——不对」

我把塑胶伞放回伞架，改拿一把印着英文报纸般图案时髦的伞。

我接下来要去做的事，是身为一个人最差劲的行为。

我关上门，小跑步前往公寓大厅。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回想至今为止的日子，司会去的地方只有几处。

我前往其中司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果然，你在这里啊」

位于街上的神社一角。

彷佛过去的重播。

司坐在有屋顶和长椅的凉亭里。和一个月前不同，没有写着「请收养我」的纸箱。取而代之的是浑身湿透的司，看起来就像一只弃猫。

「来，擦干身体吧」

事情的发展完全如我所料，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把带来的两条毛巾塞给司。

「你刚洗完澡，要是着凉会感冒的」

「…………嗯。谢谢」

司老实地接过毛巾，从头发开始擦拭。

「……明明是雪帮我弄干的」

这句话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司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让对方怎么想。所以她能做出大胆的行动，而我一直以来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明明没有意义，我却试图赋予它意义。

但是，已经不一样了。

我要让司意识到我的存在，并赋予她的行动意义。

「好了，快点擦干吧。我来帮你擦头发，你负责擦身体」

我坐在司旁边，用毛巾帮她擦头发。

「真是的。明知道下雨还跑出去，别让人担心啊」

「…………嗯」

雨声听起来很舒服。

适度的噪音，让沉默变得不那么尴尬。

虽然我们穿得很少，但七月的夜晚因为下雨而有点闷热。

「……抱歉。突然跑出去。还有——」

「别说了」

我反射性地打断司的话。

冲出房间的事就算了。但是我不希望她为接吻的事道歉。

「因为那可是初吻哦？要是你道歉的话……我会很难过。总之现在先别提这件事」

「…………我知道了」

沉默再次降临。

然后司以平稳的语气开口道。

「我不明白自己的心情。或许就像雪说的，我只是在捉弄你。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太一样」

「……嗯」

「看到你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也会感到难受。如果我能减轻你的痛苦，我想为你这么做。如果牵手或拥抱能让你的心情放松，我会感到很高兴」

我握住司的手。从上方包覆般握住后，这次换成一根一根缠住手指。司并没有甩开我的手。

「刚才也是因为雪哭了，我才想为你做点什么。可是……我更感到心跳加速。心跳加速，变得渴望触碰你，无法自拔。回想起来，不知从何时起，我就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情了。所以……」

才亲吻了你，司以非常小的声音说着。

「可是那个瞬间，玲罗的脸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的心情顿时变得一团糟」

「……你觉得自己劈腿了？」

「……嗯。老实说，我之前都不晓得。可是那个时候不是用头脑，而是用心灵感受到了。和雪接吻时，心跳加速，感受到幸福的高昂感的瞬间——对自己的厌恶感瞬间被抹消了。然后，我觉得好恶心。我劈腿了。明明有女朋友——明明有玲罗，却和雪接吻了！」

我感觉到司的话渐渐变得激动。

我听过司的话好几次。

我觉得现在的她最像一个真实的人。

不，不是这样。

「司的时间，现在终于开始转动了吧」

「诶——…………嗯……」

司的声音太吵了，于是我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她的嘴。

虽然和刚才一样柔软，但比刚才稍微冰冷一点。

司并没有抵抗。

我用自己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动来动去。

「嗯…………呼…………」

我听见司痛苦的呼吸声。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移开嘴唇。

「噗哈…………哈啊…………」

我也开始感到呼吸困难，这才终于移开嘴唇。嘴唇的前端热得发麻。

「雪……为什么！」

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

这也难怪。毕竟司是在吻了我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劈腿了，而我却再次吻了她。

「刚才的吻，让你觉得恶心吗？」

「诶……」

「觉得恶心吗？」

「…………不会」

司移开视线，低声说道。

「我…………真的搞不清楚」

司的眼里再次泛起泪水。

每眨一次眼，就会有一滴泪水滑落。

「司——你一直很空虚。大概是从母亲对你失望的时候开始。狭山同学给了你恋人这个框架，而你一直被这个框架束缚着」

「………………」

「所以，司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爱上狭山同学吧。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司的心中终于萌生了思念某人的情感，然后……如今你才意识到，这与对狭山同学的情感其实是一样的」

「那我对雪的这份心情……是恋爱吗？」

「如果是的话，就是劈腿了呢」

「诶…………」

「不过啊，只要没人知道，就没事了」

我笑着回答。

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我没关系的。直到司做出决定为止。我可以忍耐。直到司能够好好定义自己的心情为止，我都会忍耐」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之间的关系，建立在绝对不会『劈腿』的前提上。但如果这是劈腿，我们的关系就会改变。司肯定会无法忍受——不是回到原状，就是回到母亲身边。不过，现在一定是司改变的机会。这是司找回自我感情的机会」

我知道这全都是诡辩。

虽然知道，但为了不让这段关系结束……为了和司在一起，我只能依靠诡辩。

我继续编织话语。

「所以，我会继续维持这段不算劈腿的关系。我会等司做出决定」

我再次亲吻司的嘴唇。

这次是短暂的吻。

「不管亲吻几次，只要不被发现就没关系。只要不被发现，就不算劈腿……除了在司的心里以外」

啊——我真是差劲透顶。

我像这样让司产生罪恶感，诱导她往我想要的方向走。

因为如果维持现状，司肯定会回到狭山同学身边。

她会去跟对方做个了断。

我不想那样。

我绝对不会把司交给别人。

「而且，我对司没有恋爱感情。之所以接吻……也只是在捉弄你取乐」

因为我喜欢司。

为了让司的心完全倾向我，还需要更多时间。

为了这个目的，我已经能笑着撒谎了。

我无意识地加重了握着司的力道。

「………………嗯」

司知道我在说谎吗？

我想她应该知道。

因为司已经在哭了。

「那就跟之前一样了呢。期末考也得努力，不然独居生活就要结束了……所以请多指教咯，司！」

「嗯，一起努力念书吧……雪」

我不知道这段恋情会有什么结果。

但我——我们选择维持暧昧关系。

我们就这样等待雨停。

大概坐了一个小时。因为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我们小心不要被警察发现，走在夜路上。

我们深信不会被任何人看见，十指交扣着。

第一卷 尾声

星期天早上。

结果我们因为太累，没有买东西就睡着了，现在正前往车站前买早餐。

我们的关系在昨晚确实改变了。因此我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走在车站前时既没有牵手，也没有挽着手臂。

「我要……咖喱面包、绞肉咖喱面包，还有水煮蛋咖喱面包吧」

「……不会消化不良吗？咖喱面包是油炸食品哦？」

「嗯——我从来没体验过消化不良的感觉」

「呵呵，真让人羡慕呢」

司买了一个鲑鱼和马斯卡彭起司的三明治。我按照自己说的买了三个咖喱面包，还加了一个巧克力螺旋面包当甜点。

到了早上，我们已经能像平常一样对话了。

虽然没有重新提起昨天的事情，但不可思议地，我们已经恢复到自然的节奏。

司微笑的样子，果然还是那么可爱。

我只是像平常一样买早餐而已，她却露出傻眼的表情，这让我有点不爽。

「说起来，司你吃得也太少了吧？明明就这么……——啊」

我晃着装面包的塑胶袋走着，和从车站出来的樱桐学生对上视线。

「…………雪」

弓莉提着社团活动用的大袋子，看着我们。

「早安」

「……早安」

我跟她打完招呼后，忍不住移开视线。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嗯，那当然」

我所做的事情或许会伤害到某人。她希望我好好思考这件事。

我清楚记得弓莉对我说过的话。

然而，我却在做与弓莉的恳求完全相反的事情。

「不过，才过不到两个星期，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改变，但还是希望你……」

「没错，什么都没变」

回答弓莉的人不是我，而是司。

司把我的手臂挽在胸前，让我们紧贴在一起。

不需要多说什么。

「什么都没变。这是玲罗、我和雪的问题。和久留米同学一直都没有关系，这点也没变」

「——我没有在问碧海同学」

面对司淡然的回应，弓莉也淡然地回答。

但我并没有漏看，弓莉握着包包提带的手，用力到指甲都深深陷进去了。

「我大概明白了。呐，雪？」

「……嗯」

「这次，换我来拯救雪吧」

留下这句话后，弓莉快步走向学校。

虽然弓莉一次都没有回头，但司却一直紧紧挽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新的一周，星期一。

期末考的第一天。

司和我各自前往自己的教室。

昨天虽然和弓莉发生了那种事，但我有预感，今天应该会一如往常地交谈。

然后在上课前。

我拿着一把印有如英文报纸图案的伞，去的教室并不是自己的教室。

我从教室入口往里面看，发现我的狭山玲罗从自己的座位来到走廊。

「……怎么了？」

狭山同学只知道司的母亲来过学校，所以显得有些尴尬，语气中带着试探。

但我的立场已经不同了。

「我来还上周借的东西」

「————好喔」

或许是因为她把声音当成工作。

听到我这句话，气氛整个变了。

我感觉到她完全无视来往的学生，瞬间进入了备战状态。

虽然只是简短的对话和表情，但我感受到一股几乎要被压垮的魄力。

可是我一点也不害怕。

所以我把伞递给她，挺起胸膛，微笑着说道。

「伞还你，谢谢你」

狭山同学缓缓地从我手中接过伞。

她不可能没听出我话中的弦外之音。

「……谢谢你特地来还伞」

她的笑容深处隐藏着如岩浆般翻腾的怒火，只说了这句话便转身回到教室里。

空着手的我缓缓走在走廊上，朝着自己的教室前进。

期末考第一天的第一科，是古文。

巧的是，这和我第一次和司说话的补习科目一样。

「——我绝对不会交给任何人」

我小声地喃喃自语，随后阔步前行。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Akeo（あけお）。

非常感谢大家拿起这本『与她女友的不纯初恋』！

虽然书名是『不纯初恋』，但登场人物们都怀抱着纯粹的感情，结果这些感情互相交织，反而变得不纯……真是难以掌控呢。

当初原本是「突然开始同居！会变成怎样？心跳加速！」这样的故事，但为了将故事写得更加有趣，我与责编反覆讨论的结果，不知为何变成黏稠度很高的故事了，真是不可思议。

人际关系也是如此，大家在隐约感受到危险的同时，勉强维持着平衡，却因为某个契机而瞬间改变。如果能写出这种濒临崩溃的青春期痛楚，以及正因为如此才显得珍贵的刹那就好了……

本作是所谓的「百合」作品……但我并不认为百合作品有什么特别之处。无论是否为百合作品，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烦恼、痛苦、家庭环境，以及喜悦与幸福，这些都是共通的。我每天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写作。

因此，无论是喜欢百合的人，还是尚未喜欢上百合的人，如果能从雪和司、弓莉和玲罗她们身上感受到那种独特的感情和背德感，我会非常高兴。

插画由塩こうじ老师负责。

或许有些读者已经对这位老师很熟悉了，他在本作中也绘制了非常出色的插画。这些插画兼具可爱、美丽与细腻，让人一看就深深着迷。

最后，我要借这个机会向所有关照我的人致谢。

责任编辑、电击文库编辑部的各位、业务的各位、校对者、塩こうじ老师、印刷厂的各位，以及至今为止参与本作的许多人士。最重要的是，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由于时局的关系，我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但希望有机会能继续描写雪和司的故事，也希望有机会能再见到各位读者，那我会非常幸福。

非常感谢各位读到最后！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A店特典『玲罗的欲望按摩时间』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墨染倾城

翻译：诽夜

这是在期中考前的某天晚上发生的事。

我，狭山玲罗为了治愈女朋友——司的疲劳，尝试给她按摩。

司趴在地上，我将手伸向她的腰。

即使交往了这么久，触碰她的身体还是会让我紧张。不如说，正是因为交往久了，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反而让我更加紧张——

「啊，对了。得脱掉衣服才行」

司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司坐起身，毫不犹豫地脱下了当作居家服的T恤。

「啊……等、等一下！」

我发出丢人的声音，将视线从司身上移开。

虽说我们正在交往，但还没有做过那种事。在那方面的喜欢，大概是我比较在意——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喜欢。

司的肌肤大面积地暴露出来，明明已经看习惯了，但还是无法抹去心中的羞涩。

「那就麻烦你了，玲罗」

司再次趴了下去。覆盖背部的布料消失不见，只剩下白皙的肌肤和运动内衣，我的感觉与刚才截然不同。

虽然我也很注重美容，也自认为有取得一定的成果，但司的美貌层次和我有着天壤之别。

她与生俱来的资质，与包括我在内的绝大多数人类相比，简直是大相迳庭。

……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说实话，我确实会用性方面的眼光看待司。虽然这只是我喜欢司的理由之一，但我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所以无论是她裸露的肌肤，还是纤细放松的大腿，或是隔着短裤也能清晰看见的臀部，我都想顺从欲望去触碰。

按摩这种行为，说到底就是去触碰司那充满诱惑的身体。

但因为只能触碰腰部和肩膀这些容易僵硬的部位，我必须忍住自己的欲望。

「……不开始揉吗？」

「我……我现在就揉……！」

司催促着陷入纠结的我。

我下定决心，将双手放在司纤细的腰上。

「…………啊」

司突然发出的声音，还是让我忍不住想入非非。

而且虽然有点自卖自夸，但我很擅长按摩。

所以我知道司僵硬的部位，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揉得她很舒服。

「嗯…………嗯……那里，好舒服…………」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拼命压抑着快要溢出的欲望。

「玲罗，好奇怪」

「吵、吵死了！」

――――想趁乱摸她的屁股。

如果用不加修饰的话来表达我的内心，我现在正想着这种最差劲的事情。

我一边和邪念战斗，一边持续按摩到司睡着为止。

第一卷 蜜瓜特典『雪的秘密司观察日记』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怖浦梦的偶像日记

翻译：诽夜

碧海司，十六岁，身高（推测）一六七公分，体重（几乎确定）低于平均值。

我的同居对象，有女朋友（不是我），不仅擅长念书，还特别能睡。

晚餐。司食量小，通常只吃我一半的量，不过感觉她喝了不少水。这么说来，自从司住进我家以后，家里就随时备有矿泉水了。

「我吃饱了，很好吃」

吃完饭后，她一定会简单表达感想，让我有点开心。

晚餐后，就是洗澡时间。

顺带一提，自从司来了以后，洗发精和润发乳都换成了美容院卖的高价产品。我也跟着开始用，感觉头发好像比以前更柔顺了。

洗完澡后，护肤基本上只用化妆水。不过，这也是专柜的昂贵产品。我也跟着开始用，感觉肌肤好像比以前更水嫩了。

司的头发很长，原本家里的吹风机功率不够，所以买了新的。好像会吹出负离子。我也跟着开始用，感觉起床后的头发乱翘变少了。

自从和司一起生活后，我深刻体会到美容是要课金的道理。

「……………怎么了？」

「……………我在回味不知道反而更幸福的现实」

司回家以后，课金奖励就会结束了。

回到司的话题。司洗完澡后会穿上睡眠内衣。其实她好像想不穿内衣睡觉，但我全力阻止了她。看来狭山同学也说过同样的话。我跟狭山同学在这一点上完全一致。

她睡觉时会把头发扎起来。有时扎成侧马尾，有时扎成双马尾，有时编成辫子，难得头发这么长，我总是擅自玩弄一番。

睡觉时她通常穿着宽大的连帽衫和短裤。所以看起来像是没穿裤子。也就是说肌肤的暴露度很高。司对服装不怎么讲究，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讲究之一。她似乎很重视透气性和开放感。

司总是睡眼惺忪，但刷牙从不落下。牙刷的刷毛是软毛。

她睡觉时基本都是侧躺。经常是蜷缩的睡姿。她睡得异常快。

「呼—……呼—……」

我对司还不太了解。

——但不知从何时起，看着她这副安详的睡脸，已经成了我的日常。

第一卷 G店特典『轻飘飘又软乎乎的洗澡时间』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初奈大小姐的仆从

翻译：诽夜

对于开始和同班同学碧海司同居的我来说，现在——洗澡时间是唯一能享受独处时光的时刻——然而，突然从门那边传来司的声音——

「呐，怎么办？」

让这段时光就这样轻易告终。

司当作居家服的Oversize连帽衫被水浸湿，深浅不一的灰色斑驳交错。

「什么『怎么办』？」

「洗碗时水溅到汤勺背面，喷得到处都是。都湿了」

司的说明简洁易懂，我脑中立刻浮现「啊～那个现象啊～」的画面……

「为什么突然闯进浴室？」

「还没洗澡嘛，既然要换衣服，顺便洗比较省事」

我侧眼一看，司已经一边和我说话，一边脱到只剩内裤。

她的脖子很长，腰的位置很高，手脚也很修长，所以非常匀称。

身材好也相辅相成，整体纤细却胸型饱满。

我觉得很漂亮，就连身为同性的我来看——简单来说，就是很性感。

「那我进去了」

「等等等、等一下！」

「衣服都脱了。虽然还没入夏不冷，但光着身子静不下心」

「呜咕……呜呣呣呣呣」

总不能直说司的身体太过诱人很害羞，只好放弃抵抗。

「真奇怪。那我进去了」

「Stop，就叫你等一下了……我马上洗完头发和身体！我们轮流！」

「那我帮你洗」

无视我的抗议，司带着难以捉摸的表情踏入浴室。

司跪在坐在浴室凳的我身后。

然后，朝我身体前方，放在镜子前面的洗发精瓶伸出手。

「呜咕……」

背后传来温暖又柔软的触感。

意识到那充满弹性的丰满正是方才瞥见的胸部，一股难以名状的羞意涌上心头。

「………………」

司按压几次洗发精后，突然陷入沉默。

「怎么了？」

我看向镜子里的司，发现她脸颊微微泛红，别开视线。

「发现自己胸部贴着你，就觉得害羞了。而且镜子又照得到」

「这是闹哪出啦……」

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面对，开始感到疲惫。

司就这么蹲着仰望而来——

「嘛，算了，反正都进来了」

她自顾自地接受现状，开始揉搓我的头发。

事已至此，我也抛却羞耻与困惑，彻底放松下来。

「唉……」

我不由得叹气，司似乎完全不在意。

「——呵呵，感觉不错」

我将视线转向前方的镜子，看见司露出微笑。

「唉…………」

我再度深深叹气，决定随波逐流。

第二卷 【前情提要】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我——拝岛雪，和代替父母照顾我的姑姑——香织小姐约好，只要考试能及格，就可以一个人在外面生活。然而，我的成绩从第一次期中考试开始就一落千丈。

走投无路的我，某天遇到了来我家避雨的同班同学——碧海司，和她定下了约定。

「我来教你念书，作为交换，暑假前让我住在你家吧」

但是，这段同居生活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司有女朋友。

我亲眼看到司和她的女朋友——高中生兼声优的狭山玲罗在公园接吻，而且她们现在似乎还没有分手。

然而，司却以一种奇妙的距离感，多次让我感到困扰。就连在狭山同学面前也是……

这难道是，就算是同性，也算劈腿——？

我告诉自己「如果没有恋爱感情，那就不算劈腿」。但是，不仅是狭山同学，连我的朋友久留米弓莉也反对我和司同居。但实际上，我的成绩提高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也开始觉得和司的生活很愉快。

在共同生活中，我渐渐地察觉到了。司和狭山同学的恋人关系是扭曲的。

狭山同学只是填补了司因为和父母的关系而产生的内心空隙。所以司自己，对狭山同学的感情和新产生的感情——对我的感情开始动摇。

我爱上了司。我绝对不会把司交给任何人。这就是我的初恋。

第二卷 序章「久留米弓莉的情况」

——……劈腿是不对的，看来这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我自认为知道，世界上存在着这种不讲理的事情。

我——久留米弓莉有一个姐姐。

她是个很亲近人，跑得快，成绩也好，如超人般的大姐。

父母经常提醒有点懒散的姐姐，经常唠叨着让她这样做那样做。

相反，我觉得他们对我很温柔。即使我长时间看电视或玩游戏，他们也不会抱怨，不管考试得了多少分，他们也不会生气。

「……弓莉真好啊。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

所以我和姐姐的关系不是很好。从姐姐的角度来看，和总是被宠着的我一起生活是不可能的。

「弓莉，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

我是在国中三年级的时候，才意识到父母的这句话是对我毫无期待的表现。

和去了国高中一贯制的知名私立学校的姐姐不同，我没有参加高中入学考。虽然没有梦想或目标之类的东西，但不知为何，我有了要努力参加高中入学考的想法，从国中三年级开始去补习班。

我并不讨厌学习，也有想追上比我更早去补习班的孩子们的动力，所以学习应该算是努力了。

国中三年级的夏天，补习班举行了家长一起参加的面谈，我觉得那是一个分水岭。

老师向我的父母征求了意见，问他们从我目前的成绩来看，应该把难度合适的高中，还是稍微努力一下就能考上的高中作为第一志愿。

「我觉得弓莉不用勉强自己。没必要像姐姐那样努力。选个能考上的高中就行了」

这就是我父母的回答。

这时，我终于意识到父母并不是单纯地对我好。

「——原来他们对我毫无期待啊」

逐渐上升的成绩不仅停滞不前，还开始下降。

「没关系。这个成绩也能考上之前决定的志愿学校吧？」

父母还是一样温柔。所以对我而言，那很残酷。

我不再和补习班的朋友说话。因为我拒绝了他们。

因为我觉得只有自己不顺利，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无法忍受孤独，曾经有一次想回到小团体，但是小团体已经封闭，没有我能加入的空隙。

毫无疑问，这是我的不好。

我越是这么想，就越不顺利。

而拯救我的，是拝岛雪——雪。

「要不要一起吃便当？」

雪大概很怕生，之前在补习班都没和任何人说过话，却主动找我说话。

她明明看到我拒绝朋友——说出过分的话。

我和雪就这样成为朋友，不知不觉间，和雪共度的时间变成无可取代的宝物。

「我想以樱桐为目标」

某天，雪对我这么说。樱桐的等级比我的志愿学校还高，老实说，雪当时的成绩只比我好一点，要考上樱桐很困难。

「可是你之前不是和我一样，以同一间学校为目标……」

「我有想上这间学校的原因」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和代替父母照顾她的香织小姐约好的事。

但无论有什么原因，我从雪的话中感受到了强烈的意志。她那无意识的直率，让我心动不已。

也就是说，现在回想起来，我从那时起就已经喜欢上雪了。

「那我也以樱桐为目标吧。不过以我现在的成绩，可能有点难……」

「真的吗？弓莉一定没问题的！」

雪的话没有任何根据。即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

被某人期待，让我非常高兴。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脱缰野马吧。从这一刻起，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对雪的爱意。和雪上同一所高中成为了我的动力，让我变得像以前一样——比以前更加努力。

「太好了！这样就能和弓莉一起上樱桐了呢！」

「嗯，太好了。上了高中，我们——」

话说到一半，我却说不出口。

因为当时的我们只是好朋友。我不想和雪只是好朋友。

为了能更接近他，我决定再次用名字称呼她。

话语停不下来，我不等雪回答，继续说道：

「我希望雪能幸福。所以我会把想说的话的九成吞下去，等待考试结束后——……做好觉悟吧」

这全都是我的真心话。果然我还是忍不住对雪说出真心话。

「这样啊，谢谢你」

雪的回答只有这句简单的话。

虽然雪说在我面前不会怕生，但至今的雪总是有点慌张，像小动物一样可爱。

短短一个月，雪变了。不过我从以前就知道雪是能做好觉悟的孩子。

所以我还是一样喜欢雪。

「那么，真的要加油哦」

「嗯。我可不能考不及格」

说完，雪头也不回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雪正往错误的方向前进。所以我想拯救她。

这就是现在的久留米弓莉和拝岛雪——我和喜欢的人的关系。

第二卷 1 全部融化掉就好了

期末考试开始后的第四天晚上。

虽然明天的周五就是最后一天，但因为日程的关系，连续考了五天，身心都感到疲惫。

尽管如此，我——拝岛雪从早上学校放学回来后，直到晚餐时间为止，都一直在和同年级的同居人碧海司一起学习。

「好，完成了」

料理一如既往地由我负责。

今天我特别用心地做了饭。

「呃……*猪排盖饭？」

「对。为了赢得明天的比赛！」

「期末考试是比赛吗？」

「嗯，是啊」

(注：猪排盖饭的日文カツ井与胜利的胜つ同音，所以会拿来祈求胜利)

司露出惊讶的表情，我肯定地回答了她，她却更加疑惑地歪着头。

「要说的话，期末考试是一种自我钻研，或者说，是确认至今为止的学习成果的场合吧？」

「也就是和自己的战斗呢」

「原来如此。既然雪这么说，那应该就是这样吧」

司表示理解后，把筷子和麦茶放在我这边的桌上。

听起来像是放弃了对话，但司的情况并非如此，我想她是真的理解了我的话。

事实上，对我来说这无疑是一场战斗。

「到今天为止的科目，自己对答案后，要超过及格线也很有余裕！」

「虽然我觉得那不是和『余裕』一起用的词……不过也是呢」

这是为了达成香织姑姑提出的继续独居生活的条件，也就是不考任何一科不及格的条件而进行的战斗。

我从吧台厨房里端出小份的猪排盖饭放在司面前，然后把猪排堆成三层的猪排盖饭放在自己面前。

「今天也很多呢」

「明天有三科，所以是三层！要赢三次！」

「如果是四科的话，会堆成四层吗？」

「嗯～因为不吉利，所以会堆成五层吧」

「呵呵，干劲十足呢——那我开动了」

「请用」

我为了完成蔬菜的每日定量，先喝了一口加了很多蔬菜的味噌汤。

汤汁很浓郁，和有点软掉的蔬菜很搭。把筷子伸向猪排盖饭，半熟鸡蛋的黏稠和面衣的酥脆混合在一起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

「嗯，我自己都觉得好吃。司觉得怎么样？」

「都很好吃。我喜欢」

「…………嘿嘿」

虽然知道司说的是料理，但被司说喜欢，心里还是有点飘飘然。我的心已经变成这样了。

而且在这个家里，我也不用掩饰自己放松的表情。

「不多吃点的话，会因为紧张而肚子痛的」

司放下筷子，盯着我的眼睛，先说了句「是吗」，然后继续说道。

「雪在考试期间也没有放松学习。所以剩下的科目也没问题。与其因为紧张而失败，还不如多吃点」

「谢谢」

我点了点头，把第二层猪排的最后一口吞了下去。

「但是肚子痛，不是吃太多的时候吗？」

「诶，为什么？」

我反射性地反问，但司没有回答。

几乎在司吃完的同时，我也吃完了，于是我们泡了餐后咖啡，决定再努力一下。

之后我们分别洗了澡，为了明天早点睡。

我们约好轮流睡床和沙发，今天是司睡床的日子。但是——

「呐，司，我可以睡你旁边吗？」

说完，我不等司回答就钻进了被窝。

最近一直都是这样。和谁睡床的日子无关，我们两个人一起睡在床上。

因为是单人床，两个人躺上去的话就相当拥挤。正因如此，我才能隔着薄薄的睡衣清楚地感受到司的体温。

司侧着身子背对着我睡，即使我把肩膀靠过去，司也纹丝不动。

我也翻身和司朝向同一个方向。

然后把手放在司的肩膀上，把额头贴在司的背上。接着，我用手环住司的腰，从自己的胸部到腹部，让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好安心」

「……嗯」

司没有抵抗，就这样保持着姿势，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慢慢入睡。

这绝对不是劈腿。即使碧海司有女朋友。我和司的关系，只是为了让她教我学习，而让她住在我家的互利关系。

所以不管做什么，只要不暴露就不是劈腿。

虽然我在期末考试前对司这么说过，但我的想法并没有改变。

「绝对……不会放开你」

我小心不吵醒司，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她。

我已经决定，不会让司回到女朋友身边。

——因为我喜欢司。

我知道司还在女朋友和我之间摇摆不定。我会继续维持这种关系，直到司摇摆不定的心完全转向我为止。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我会等的……一定没问题……没问题……）

在心中对自己这么说的时候，我也没有放松抱住司的手。

就这样，我的思考也渐渐地在朦胧中摇曳。

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常。

与司度过的宝贵而快乐的时间，以及司可能会从我身边消失的不安，两者并存的日常。

——因为我不是司的女朋友。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珍惜这段时光，直到永远——……

天亮了，星期五。

我用第一节课到第三节课的时间结束了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

虽然接下来要自己对答案，但感觉应该不会不及格。每个问题我都见过，应该能发挥出和司一起学习的成果。

「雪，辛苦了」

「啊，嗯。弓莉也辛苦了」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国中补习班时就认识的同年级——久留米弓莉向我搭话，我随意地回答。

我没有停下脚步，和弓莉并肩走在走廊上。

「今天要去篮球部？」

「对。考试期间结束了，又要开始练习了。暑假还有练习赛，远征和合宿什么的，得加油才行！」

「嗯，加油哦」

我挺起胸膛，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弓莉是我的朋友，我知道她很努力地参加社团活动，希望她能在大赛上取得好成绩。

但是——

「对了，马上就要放暑假了。一开始雪是说要让碧海司住在家到放暑假为止。也就是说，雪又要恢复独居生活了吧？」

「谁知道呢，现在还不知道」

另一方面，弓莉没有理由干涉。我这么想也是真心的。

弓莉强烈反对我和司一起生活。司的恋人是女生，而我也是女生。她说就算有学习的名义，同居也是劈腿。

「什么意思？」

「司的家庭情况。所以，情况改变了」

「家庭情况，是什么？」

「这不是我能说的」

我立刻回答，弓莉也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样更不该找雪，而是该找碧海同学她自己的女朋友说吧？」

「我觉得弓莉说的非常正确。但是，只有正确对我没有意义」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快步走着。我想快点下楼梯，快点走向各自分开的鞋柜。

「雪，我——」

「——拝岛雪同学」

弓莉正要说什么，几乎同时，我注意到从鞋柜那边走过来的人影叫了我的名字。

明明人来人往，很热闹，但她的清澈声音即使在看不清脸的距离也能清楚地听到。

叫住我的人在我面前停下脚步。

「我在等你」

司的女朋友——狭山玲罗皱着眉头瞪着我，威风凛凛地站着说道。

虽然我宣言不会把司交给她，但她坚定的眼神和在内心深处回响的声音，让我感到不安，心神不宁。

「我没在等你」

「等一下」

我立刻回答，想要避开狭山同学走向鞋柜，但狭山同学用身体挡住了我。

「我有话要跟你说」

弓莉也好，狭山同学也好，为什么都这么想和我说话呢？

我知道理由——但是，对我来说，这已经不是能通过对话解决的问题了。

正当我犹豫着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时，弓莉从我身后半步的地方开口了。

「我说啊，不都是因为狭山同学太不争气了，所以才会搞成这样吗？」

这明显是对狭山同学说的话。

我被弓莉突然说出的话吓了一跳。她那含糊又慢吞吞的语气，反而让这句话变得尖锐起来。

「你是……久留米弓莉同学。我们应该没说过话吧。你突然说什么？」

「那是我的台词。我正要和雪说话呢。所以希望狭山同学下次再说」

「——是吗。但很抱歉。我有重要的事要和拝岛同学说」

「我也有重要的事啊。希望你不要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

两人一开口，气氛就变得很险恶。正如狭山同学所说，她们几乎没说过话，但语气却毫不客气。

原因或者说对象是我，让我很尴尬。或者说很麻烦。

因为她们在通往鞋柜的路线上说话，所以开始被路过的学生们注目。

吵架本来就很引人注目，其中一人还是既是女高中生又是现役声优的狭山玲罗，那就更不用说了。光是学生之间交往就很容易成为八卦对象了。

啊——果然很麻烦。

「我可以回去了吗？」

「「等等」」

两人的声音几乎完美地重叠，连我也「呜」地发出了狼狈的声音。狭山同学无视我，再次对弓莉说：

「久留米同学刚才说我没用。那也就是说，你知道我们的事吧。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以指出来吗？」

「是啊。我知道狭山同学和碧海同学的事。也知道雪和你们有关……对吧。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就是狭山同学突然叫雪出来吗？」

「那我的行动就是正确的。我有这么做的理由。光是等待期末考试结束，我就已经让步很多了」

「我也一样啊」

她们的对话越说越起劲，我却越来越坐不住了。

但是事已至此，她们不会让我一个人回去，我也不能无视她们自己回去。

确实，期末考试期间，司保留了和我的同居，这是事实。如果把这当作人情，那不还清人情就不合乎道理，这也能理解。

不，不是她们能不能理解的问题。只是现在的我，无法容忍欠着人情不还。

「——我知道了。那我就陪你们聊吧」

「一开始就这么回答不就好了」

「就是因为你要这么说，我才不想说的」

我回答后，狭山同学瞪我的眼神更加锐利了。

「你这人——」

「——啊，雪」

在狭山同学说话的时机，我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我现在最希望来，又最不希望来的当事人。

「——……司」

在我回头之前，狭山同学就叫了司的名字。狭山同学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你不是叫我，而是拝岛同学的名字啊」

「诶，这是什么情况……？」

「我觉得你这样一直威吓她，事情会变得很复杂……要不要先换个地方？」

弓莉的一句话改变了气氛。

我和狭山同学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司似乎还不明白情况，但看到我们默默地开始移动，她也跟在我们后面，似乎逐渐察觉到了这沉重的气氛。

我们四个人必须谈谈。但我不知道谈了会如何。光是想想就让我心情沉重——我所感受到的不安，比我想像的要早得多地应验了。

弓莉带我们来到了教学楼后面。

「这个时间，这里几乎没有人来」

教学楼后面是停车场。停车场只有大约十个停车位，所以恐怕大部分老师都不是开车上班的。只有几辆看起来很贵的车停在那里，应该是大人物的车。

最重要的是，正如弓莉所说，这里没有人来往。

狭山同学抱着手臂靠在教学楼的墙上，弓莉坐在花坛边的砖堆上。我靠在预制装配式仓库上，三个人正好形成了三角形的位置关系。

司犹豫了一下，最后来到我身边，狭山同学又对我皱起了眉头。弓莉虽然没有狭山同学那么露骨，但也看了司一眼。

我瞥了狭山同学一眼，然后把脸转向隐约能看到她们两人的位置。

远处传来在室外活动的运动部的声音。

「弓莉不去练习吗？」

「练习是下午开始，还有点时间」

我突然想起这件事，于是问了问弓莉社团活动的事，但她的回答很冷淡。

之后，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我决定向弓莉和狭山同学两人搭话。

「如果没什么要说的，我想和司一起回去。顺便对一下最后一科的答案」

「我知道了。首先，让我整理一下情况」

「是呢。我也想确认一下，这个情况和我理解的一样吗」

既然她们两个都这么说了，我也回答了「好吧」。

毕竟有必要趁这个机会确认一下她们两个是怎么认知的。

「我希望司能从拝岛同学那里回来。作为这个前提……久留米同学。你知道我和碧海司在交往吗？」

「知道。毕竟都传开了，而且这所学校里应该没人不知道吧？」

「我不否认有传言。你也有听说过百合营业之类的吗？」

「传言里有。不过，我本来就不觉得你们是百合营业……和狭山同学聊过之后我就确信了。你们没有那么机灵」

说起来，我也把司和狭山同学在公园接吻的事情告诉了她。虽然弓莉本来就知道她们两个在交往。

「呐，雪。百合营业是什么？」

「司不用知道也行」

司凑到我耳边问道，我则简短地回答了她。她鼓起脸颊的表情很可爱。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百合营业是什么，但从上下文来看，应该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话。那大概就是不用知道的事情。

「我们不仅在交往，司还寄宿在我家。但因为一些原因——这个原因就省略了——司离开了我家」

「我大致听雪说了，从听到的也能想像得到」

弓莉代替我附和道，狭山同学意外爽快地「是吗」带过之后继续说道。

「这里也省略细节，因为有不能依靠家人的理由，司正寄宿在偶然遇到的拝岛同学家，直到暑假开始前」

司和母亲之间存在着某种根深蒂固的裂痕。因此，她并不想回到母亲身边。我也只知道司在童星时期遭到拒绝后，母亲对她不再抱有期待，两人关系因此恶化——仅此而已。

至于更深层的内情和父亲的状况，我一概不知。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司和母亲的关系绝非单纯的「不合」二字能够涵盖。当我实际见到来学校的司的母亲时，更加深了这个认知。

是否了解这些内情，对于理解司不愿回家的强烈心情有着相当大的影响。但正因为事关个人隐私，所以狭山同学才选择缄默不语吧。

弓莉想必也从狭山同学的语调中察觉到了什么。或许因为她是声优，这带有几分刻意，但狭山同学的声音蕴含着一种力量，能让人从中窥见言外之意。

「司寄宿在拝岛同学家的条件是教她学习。虽然我也不知道拝岛同学的详细情况……关于这一点，久留米同学应该更清楚吧？」

「是啊。我是雪的朋友嘛」

作为当事人的自己听着第三者立场的状况说明，感觉很不自然。司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不过，因为并没有错，所以我们也没有插嘴，等待着后续。

「然后，两人从期中考试后的五月底到现在的这一个月里，一直处于同居状态。这就是前提，现状的整理吧」

「和我知道的没有不同呢」

「那么，你对拝岛同学是怎么想的？」

「我想拯救雪——虽然这么说有点夸张……但如果有人在教唆雪往不好的方向发展，我想阻止她。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碧海同学还是回到狭山同学身边比较好」

「是吗……然后，我还有件事想和你确认一下」

弓莉从抱着膝盖的姿势，伸直双腿重新坐好。她把手放在双腿之间，身体前倾。

狭山同学大概认为这是听人说话的姿势，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司的这种行为，是劈腿吧？」

「——……呜」

司比弓莉更先做出了反应。

我知道司想起了什么。因为我和司接吻了。而且还不止一次，而是两次。

和牵手或者拥抱相比，我觉得这明显是越线了。

当然，弓莉和狭山同学都不知道这件事。

「我觉得可能算劈腿吧」

然后，弓莉明确地这么说道。

连我也感觉到了心跳加速。

我第一次知道，劈腿这个词在眼前被明确说出来，会让人如此心乱如麻。

那倒也是——因为心里有数。

「呐，司你——」

「在说什么啊。才不是呢」

我强硬地打断了狭山同学的话。

我将脑海中浮现的想法全部抹去，继续说道。

「虽然我一直在默默听着，但狭山同学说的都是事实。司教我学习，作为交换，我和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回家的司一起生活，仅此而已」

狭山同学闭上眼睛，然后在睁开的同时瞪着我。

沐浴着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视线，我补充道。

「而且，你今天是找我有事才把我叫出来的吧？那就不应该问司，而是应该问我吧？」

「……看啊，你又在袒护她了」

弓莉小声地嘟囔着。我暂时无视了弓莉，等待着狭山同学的回答。

「……是啊。拝岛同学，如果你有一点点罪恶感的话——」

「你这可不行吧？」

这次不是我，而是弓莉打断了狭山同学的话。虽然她说话的方式还是和平时一样有些拖拉，但话语中却能感受到她的坚定。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狭山同学太不争气了，所以才会搞成这样吧。现在该做的，难道不是你把碧海同学带回去吗？」

听到弓莉这么说，我的胸口一阵刺痛。她说的太正确了。

我刚才打断狭山同学，也是因为不知道狭山同学直接说出真心话时，司会怎么回答。

准确地说，不是不知道。司会不会回答要回到狭山同学身边，这种不安一直存在于我的内心深处。

「呃……那是……」

狭山同学花了很长时间才回答了这么一句话。

虽然她双手抱胸，看起来很堂堂正正，但视线明显在游移。额头上也微微渗出了汗水。

面对这样的狭山同学，弓莉继续说道。

「虽然你对雪很强势，但对碧海同学也应该一样吧？」

「我知道。我说，司」

「…………嗯」

「暑假期间，你打算怎么办？」

狭山同学向司提问的瞬间，我的胸口再次痛了起来。

对制造出这种局面的弓莉，我的神经也变得敏感起来。

「不知道」

司简短地回答道。

我瞬间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是我的女朋友吧？」

「所以，我真的不知道。玲罗说要和我保持距离。之后的话，我什么都没听到」

「这个——我知道了。我要收回保持距离的话」

「这种话……我，不能接受」

面对语气尖锐的狭山同学，司虽然有些结结巴巴，但还是用能感受到明确意志的声音回答道。

司这么回答的理由，即使是没有恋爱经验的我也能明白。分手和保持距离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话。收回这种话，也不是能轻易做到的。

「而且，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唉……」

和司的话同时发出的叹息，是弓莉发出的。

她一边站起来一边拍着裙子，用无奈的语气继续说道。

「再这样下去可就没完没了，我算是明白狭山同学的性格了。就觉得会变成这样吧。只有这点，我有点同情碧海同学了」

「什么意思？被你这么说，我感到很意外」

「从你问我开始，就是了。硬要说的话，就是这种地方吧」

弓莉一说完，狭山同学的眉头就动了一下。狭山同学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好像找不到合适的反驳。

虽然只和她认真谈过几次，但我感觉渐渐明白了狭山同学的倾向。

自尊心很高——这一点姑且不论——不如说，她太过直率了。

对话的接球取决于对方，相信不管投出什么样的球，对方都会接住。认为对方会以正确的解释理解自己想说的话，类似这样。

不考虑司想要的话，而是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狭山同学的父母一定很温柔吧」

弓莉用讽刺的语气说道。虽然我没有表现出来，但我在心里点了点头。

不过，我就是被她这一点所救。如果狭山同学能说出司想要的话，现在可能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为什么要说无关的话？」

「没什么」

「……你。说起来，你不是也有话要对拝岛同学说吗？」

「嗯，是啊。听了狭山同学的话，我果然还是有话想说」

「……什么？」

弓莉从狭山同学那边转向了我。这应该意味着她有话想对我说吧。我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弓莉。

「我说过雪被骗了吧。这个想法没有改变。而且，我确信——雪被利用了」

「我被利用？」

「对交流有障碍的女朋友感到厌烦的女人，想要用愿意倾听的温柔对象来暂时填补内心的空洞……虽然说得有些夸张，但我明白是这么回事」

这句话让弓莉以外的三人都哑口无言。

总结一下，就是常见的感情纠纷。

「那不就和弓莉没关系嘛」

「有关系。我要让雪清醒过来。反正碧海同学会抛弃雪。我不希望雪因此受伤」

「我从来没有不清醒过」

我挺起胸膛回答弓莉，然后继续说道。

「就像刚才说的，弓莉是正确的。但是，只是正确而已。不要只凭这种正义感就来顶撞我」

「雪…………」

弓莉瞪大眼睛，只能叫着我的名字。

这毫无疑问是我的真心话，然而——

我拼命抑制着声音的颤抖，心脏剧烈跳动到快要破裂。

「我回去了。被你说得这么过分，我心情很不好」

「……我知道了」

「等等！」

面对表示理解的弓莉，狭山同学还是挽留了我。但是弓莉却用劝说的语气对狭山同学慢慢说道。

「我觉得，再这样下去，只会让你们的关系恶化」

「你说什么？」

「因为，雪和碧海同学都沉醉于自己所处的状况。我们只会让她们更加沉醉。如果你有强行拉她回去的觉悟，那就另当别论……而且我也清楚地认识到，我的觉悟还不够」

「我——」

「我们走吧，司」

我明确地打断了狭山同学的话，握住了司的手。

「啊……唔，嗯」

司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还是跟着拉住她的我走了。

「总之，我们的关系就如我所说。司住在我家，作为交换，她教我学习。趁这个机会，我先说清楚……这绝对不是劈腿」

因为不管做什么，只要不被发现就不算劈腿。

我的心跳到现在都还静不下来。

我留下弓莉和狭山同学，紧紧握着司的手，离开了学校。

我们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在离学校二十分钟左右的路上。

连等公寓电梯的时间都觉得浪费，我们跑着上了三楼。

我毫不在意自己气喘吁吁，一进房间就关门上锁了。

「司…………哈……哈…………！」

「雪………………嗯」

我一进房间，就脱下鞋抱住了司。

因为几乎是不带停歇地跑回家，我的心脏跳得非常厉害。在教学楼后面说话时的紧张感，就像一直无呼吸状态一样。

我担心司会听到这个声音——又希望她能听到。

我想让她知道我有多紧张，还有和司在一起时，这个节奏会稳定下来。

「雪…………呵呵，有点疼啦…………」

即使听到司微笑着这么说，我也没有放松拥抱司的力度。

弓莉说我和司都沉醉在了这种状况中。我可以断言不是。因为我是以自己的意志，下定决心让司的心向着我。

但是司不知道。司自己一直说不知道。所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清醒，说想回到狭山同学身边。

——我害怕这点。

我从正面抱住司，我的脸几乎埋在司的胸前。因为穿着校服和内衣，所以实际上并没有埋进去，但丰满胸部的弹力和体温确实地传了过来，感觉非常——平静。

「雪，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

司这么说着，把手放在我的头上，缓缓地抚摸了几次。

抚摸完我后，司把手绕到我的背后。就这样暂时互相拥抱，度过了一段悠闲的时光。

无论不安变得多么强烈，只要和司在一起，就会变得安心，然后变成被满足的幸福。

所以我不想放开她，希望司能一直在我身边——不安越强烈，思念就越强烈，我自然地像依赖一样用力地把司的后背拉近。

闭上眼睛，感受着司的体温，我听到一个清澈的声音。

「我不知道」

我保持姿势，等待司的下一句话。

「和雪——接吻。我觉得自己在劈腿……期末考试结束后，已经过了一周。但是我的心情没有改变。我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做」

我感觉心脏被紧紧地勒住。

在学校也是。一直都是这样。每次看到司迷茫的样子，我的心都会躁动不安。

「所以，没有改变。我还没有得出答案——完全不知道。即使到了暑假，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出答案。我也不想回到妈妈那里」

我一言不发，将手绕到司的背后，用力按住她的背。

如果为司着想，我觉得必须尊重她不想回到母亲身边的意愿。

人气声优碧海翼，本名碧海惠美。明明看起来待人和善，却把司当作透明人一样对待，关系十分扭曲。

「……嗯。司开始改变了。一定是往好的方向。如果回到母亲身边，我觉得这一切都会消失」

「但是，我还是不能回到玲罗身边。和雪聊过之后……我发现自己也喜欢玲罗，所以我知道了分别和保持距离……这些话的分量。正因为如此，玲罗的那些话——我不能接受」

「嗯…………嗯」

彷佛不愿放手般，我加重了拥抱司的力道，将她拉得更近，紧紧相拥。

如果狭山同学说了司想听的话，会怎么样？

虽然结果就是一切，但是——

「就算放暑假……我也想留在这里」

听到司有些虚弱的声音，我也强烈地想满足司。

「没事的，司。我说过会等你的」

我会等你只喜欢我一个人。

希望你不再摇摆不定，对我说喜欢我。

因为我也想对司说喜欢你。

但是——

「呐，司」

我离开司，抬头看着她，与她四目相对。

然后我稍微踮起脚尖，把自己的嘴唇贴在司的嘴唇上。

「嗯…………」

「雪…………」

司发出的声音，让我的脸颊发热。

我享受了一会儿这舒适的悸动，然后移开了嘴唇。

「又接吻了…………」

「刚才只是我想要冷静下来。司的心情也稍微平静下来了吧？」

「……平静下来了。我刚才在想妈妈的事，现在才发现自己在奇怪的地方感到焦躁」

「是吧。所以刚才的吻绝对不是劈腿」

虽然不知道司是否接受了，但她点了点头。

「慢慢得出答案就好」

「嗯，谢谢」

现在只要这句话就够了。

全部融化掉就好了。一点点地融化掉不协调感和界线就好了。

等回过神来时，她眼里只有我就好了。

「那我们去客厅吧，司」

「嗯。也来算算雪的分数吧」

「虽然司的分数也很重要……嗯，显然我的比较不安呢」

我们在客厅看了时钟，发现我们回到家后已经在玄关待了三十分钟以上。

一打开学习用具，大脑就自然而然地切换了，感觉有点讽刺。

结果，今天期末考试考的地理，汉文，生物三门科目似乎都避免了不及格。

其他科目对答案后都及格了，不擅长的古文也避免了不及格，甚至取得了接近司的分数。

「好，那今天就烤肉吧！肉！」

「呵呵，好啊」

也就是说，可以继续独居生活——和司在一起的时间，还会继续。

第二卷 2 纯情的感情空转

期末考结束，我久违地在周末放松了一下。什么都不用想，看看影片、翻翻漫画，或是和司一起看电视上播的电影。

一开始说的学习，后来成了我们在一起的借口。自从司开始住我家后，我的自由时间就变少了，所以真的很久没有像这样悠闲地度过了。

而今天，已经是过了一天的星期二了。

七月也过了一半，离暑假只剩一周。虽然已经没有课，但还有几个上学日。

我到教室时，弓莉似乎已经结束晨练，正在玩手机。她发现我来了，便说声「早安」。

「辛苦啦。雪，你还好吗？」

「早安。不行，肌肉酸痛」

「真好懂」

昨天也没有课，举行了班级对抗的球技大会。比赛项目是垒球和篮球两种，篮球社的弓莉当然选了篮球，我和司以及狭山同学也选了篮球。不擅长运动的我虽然扯了弓莉的后腿，但司和狭山同学的运动神经都很好，和弓莉打得不相上下。

结论就是，虽然运动很开心，但昨天累得我马上就睡着了，然后就到了今天。

「今天是发回试卷的日子呢」

我点了点头，回应了弓莉的话。

期中考试时，各科的试卷会分别发还，但因为上课天数的关系，期末考试的试卷会在两天内一起发还。那就是今天和明天。

「果然啊，昨天的球技大会是为了发泄压力吧」

「雪，你在说什么？」

「因为发试卷的日子很让人不安，所以用运动来发泄，减轻压力」

「会吗。我觉得是雪想太多了」

「对……绝对是这样……这是学校的阴谋。弓莉也要小心」

「如果能减轻不安的话，不也挺好的吗？」

「嗯嗯……确实？」

「总之，我知道雪的脑袋被肌肉酸痛占据了」

上周五的事就像骗人的一样，我和弓莉像往常一样交谈着。

也许这是不正常的事，但对我来说，这是感受到日常的瞬间。

不管我和司以及狭山同学的关系如何，弓莉是我的朋友，这一点不会改变，我也不想改变。

「啊，老师来了呢」

上课铃响了，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班导师濑尾老师走进教室，向我们说明流程。各科老师会来教室，大概十五分钟内完成发还试卷和答疑。

濑尾老师那张笑起来反而很恐怖的脸上，情绪比平时还要高涨，我明白了发还试卷日对老师们来说是件大事。

对我来说，我希望它能平安无事地过去，所以温差很大。

因为紧张，我几乎没听懂濑尾老师在说什么，就这样过了五分钟。

首先是濑尾老师负责的数学，发还数Ⅰ和数A的试卷。每次老师把试卷发下来，都能听到大家的欢呼声和叹息声。

「怎么样？」

濑尾老师发完试卷后开始解答疑问，弓莉则来到我的座位。

「没有不及格，也没有差点不及格……比期中考试的时候高……！」

「这样啊。首先，太好了呢！你之前不及格的科目是数学吗？」

「嗯，数Ⅰ。虽然我觉得校内模拟考的时候已经复习过了，应该没问题，但还是太好了」

「你很努力学习呢。这纯粹是……了不起！」

虽然我很清楚弓莉为什么特意加上「纯粹」这个词，但正如她所说，我确实感受到了她真心为我感到高兴。不禁脸上绽开笑容，连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唉嘿嘿」

「你这点真是……真的是啊」

「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这真的是很雪啊。之前不及格的科目还有哪些？」

「日本史和古文」

「数Ⅰ及日本史和古文不及格，感觉像是有共通点，却又好像没有」

「硬要说的话，我整体上都不擅长啦」

「真的是很雪啊」

弓莉用无奈的声音说完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正好濑尾老师的时间结束，打完招呼后，下一科目的老师走进了教室。

就这样顺利地发还了试卷，目前没有不及格。

终于到了发还上次不及格的日本史试卷的时候——

「雪，你挺能干的嘛」

「太好了」

结果是顺利及格。最初重点学习的校内模拟考是国英数三科，所以对其他科目还有些不安。

但是，特别不擅长的日本史没有不及格，让我松了一口气。

「剩下的就差古文来着？」

「对。校内模拟考的时候只有现国」

在休息时间聊了这些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古文……对，古文。我在期中考试中不及格，和司一起补习的科目。

虽然我单方面地知道司，但可以说我们是在那时第一次相遇的。有着这种奇妙缘分的科目，就是古文。

这是期末考试第一天的科目，因为开始前和狭山同学聊了这些，所以考试中也想起了这些事。明明才过了半个月左右，却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古文老师走进教室。

老师讲完错误较多的问题和复习要点后，开始发还试卷。从A行开始，到KA行。名字是久留米的弓莉接过试卷时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没有不及格。

顺序继续前进，试卷发到了NA行的最后一位野野村同学手中，接下来就是我了。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我在心中反覆念叨着。

「拝岛。补考啊」

「………………诶？」

「来，这里写着详细情况。后天周四，来学校」

老师刚才，说了什么？

「……雪，真假？」

弓莉从我回到座位时的表情察觉到了什么，向我搭话。

「弓莉觉得怎么样？」

「……不及格吧」

「这是，梦吗？捏一下脸」

「好……好哩」

「不疼……是梦吗」

「再用力点？」

「啊，疼。那就是现实吗……哈哈」

我无法再说下去，只能沉默地等待其他科目的试卷发还。

补考，也就是说有不及格的科目。补考合格的话就能拿到学分，所以和避免不及格是同义的，但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因为独居生活的条件是不能不及格。

发还试卷的第一天。不用等到第二天，我的期末考试就从两个意义上结束了。

自从知道古文不及格以来，我好像一句话都没说过。

回到家，到了晚餐时间，我走进厨房准备做饭。

把蛋液倒进平底锅里，开火。

「雪，有股烧焦的味道」

想从电锅里盛米饭。今天的晚餐原本要做蛋包饭。

「雪，你忘了按电锅的开关」

没办法，只好把烧成黑炭的东西装到盘子里。今天的晚餐改成炒蛋了。

「雪，吃了那个会吃坏肚子的……啊，吃掉了」

「不够……再来一碗」

「等一下。雪，我们出去吧」

司拉住正要走向厨房的我。

「啊—…………」

我被她拉着换上外出的衣服，带到了外面。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和司一起走在了去车站的路上。

「就这里吧」

司半是把我扔进了车站前的拉面店。是之前一起来过的那家豚骨拉面店。

「——哈」

吃完司帮我点的拉面，我终于感觉意识恢复了。

「雪，感觉你终于回神过来了」

「就是啊。明明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东西，肚子却不怎么饿，感觉好奇怪」

「嗯……嗯？嘛，算了」

她把头发扎起来吃拉面的样子和平时不同，感觉有点新鲜。

「雪，你今天一直很奇怪……我很担心」

「是啊。从放学回来开始就一直发呆，我自己也感觉到了」

「先吃吧」

「嗯。我会加面来打起精神的」

司点点头，继续吃自己的拉面。

结果，我加了两次面，和司几乎同时吃完。

填饱了肚子，思绪也变得清晰起来。填饱的不只是肚子，还有司对我的担心，我的心也得到了满足。

我们走出店门，踏上回家的路。

我们一言不发，只是并肩走着。

从车站前走到人迹稀少的路上时，我决定开口。

「古文不及格」

我一说，司瞬间停下了脚步，然后又继续走。

「是吗」

虽然回答很简短，但我知道其中混杂着各种感情。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了几公尺，我又开口了。

「司，对不——」

「你对过答案了吗？」

司打断了我的话，我有些困惑地回答。

「呃，没有」

「那就先从那里开始吧。说不定是老师算错了。雪可能会看漏，所以我也一起看」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司的话非常有力，让我感到安心。

「啊……」

司一边走一边自然地握住了我的手。然后手指滑动，将手指缠绕在我的手指之间——变成了十指交扣。

回到家后，我把发回来的古文试卷放在桌子上。

我指着右上角的分数给司看。

「确实是不及格呢，而且是低得离谱的不及格」

我考的分数正如司所说，是比不及格线的三十五分还低，甚至只有十多分。

「绝对有问题」

「是啊……我真是无药可救了」

「不是的。你都那么努力了，不可能考这么低的分数」

「这，这么低的分数……」

「我保证，雪很努力了」

如果得不到成果，努力也没意义——正因为是司说的，所以分量很重。我很高兴司比我更拼命。

所以这个结果更让我难受。

「——啊」

「怎么了？」

「果然。你看这里」

「……啊，真的耶。从这里开始，答案栏都错位了。这明显到连我都看得出来」

「如果雪没有填错答案栏……就能拿到五十分了」

司在旁边放了另一张纸，迅速地计算着。即使如此也只有五十分。但是，不及格和五十分的差距太大了。

而这原因我有头绪。考试题目中，偶然出现了和司一起补习时学过的问题。当时，我想起了很多事。

和狭山同学的事，和弓莉的事，和香织姑姑的事——和司的事。

就是这种缺乏集中力导致了这个错误。意识到的瞬间，能想到的理由就一个接一个地涌现出来。

我想找借口。会这样是有理由的，我也没办法啊。

但这毫无意义。全都是我的错。这就是结果。

「我……在搞什么啊。太差劲了」

这件事，到底是知道好，还是不知道更好，老实说，我也搞不清楚。

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

「……好不甘心」

回过神来，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的是自己，就算哭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我无法止住泪水。

「对不起，司…………」

我这次好好地说出了刚才被打断的话。

「这样，我的独居生活就结束了。怎么办……我还想，和你在一起啊！」

「雪……」

「对不起，我，对不起……」

司伸出手想要抱紧我，但我无法接受她的拥抱。现在的我没有资格让司对我温柔。

因为，因为。

因为我的错，我不能和司在一起了。

我收起试卷，就这样钻进了被窝。

但是，我不想放弃。

我在被窝里一直思考着，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到了早上，我站在洗手台前准备洗脸，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发现眼睛还肿着。

说实话，我想请假。

尽管如此，今天也要去学校。虽然我对全勤奖之类的没什么兴趣。

我必须亲自确认还有没有其他不及格的科目。我和司一起努力学习的成果究竟如何呢？不管是一科不及格、两科、三科，或者即使没有更多不及格，对我而言可能都没什么差别。

但是，这些都是我和司一起累积的努力，所以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不能让司认为「如果得不到成果，努力也没意义」，那是不对的。

而且，我应该还能做些什么……应该还有办法。

我把司的早餐放在桌子上，决定先去学校。

好久没有一个人去学校了。

司来我家之前，我有将近两个月都是一个人，但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两个人一起上学。

我走进教室，今天弓莉也先到了。

弓莉看起来有点尴尬，

「早上好」

所以，今天我先向弓莉打了招呼。

「早上好」

在和司一起生活之前，弓莉就知道我和香织姑姑的约定，知道我不能不及格的这个条件。

虽然我没有对弓莉详细说过我对香织姑姑的愧疚，但国中时我有说过一些片段，所以弓莉应该知道。

「我去一下老师那里」

我刚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就拿着昨天的古文试卷离开了教室。

要做的事已经决定了。

总之，先去和老师谈谈。

虽然我知道绝对不可能，但拼命拜托的话，也许会给我额外的分数。既然脑子里浮现出这个想法，那就不得不试试。

我从以前开始就不太喜欢去办公室。虽然我考了那么多不及格，但我不想成为特别的学生，也不想引人注目。

可是，如果把这种微不足道的自我形象和与司在一起的时间放在天平上，哪边更重要就不用说了。

我在办公室里寻找古文老师。幸好她已经来学校了，我走到老师座位上，说明情况。

「这可不行。期中考试也是正式考试。不过，既然你理解了，那就不必担心补考了」

老师的回答和我预想的一样。

我本来就不抱希望，所以并不失望。反而觉得鼓起勇气去尝试真是太好了。

然后，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回到教室的我拿出手机，输入了一条讯息。虽然只有几行字，但一输入手就开始发抖，大概花了十分钟才传送出去。

几乎就在按下传送键的同时，班导师濑尾老师走进了教室，所以我没有确认讯息是否已读，就收起了手机。

濑尾老师的班会开始了，第二天的发还试卷日开始了。

第二天的结果很简单。没有不及格。也没有危险的科目。

这样，我和司积累的时间就不会受到更多的伤害了。

正因为如此，古文不及格让我懊悔不已，又快要哭出来了。但我还是在眼睛深处用力忍住了。

我收拾好东西站了起来，弓莉朝我搭话道。

「呐……如何？」

弓莉的声音相当警惕。

昨天，我古文不及格，她会是这种态度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不及格。除了昨天的」

「那就好。和碧海同学一起学习的成果，好像确实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

我自己也知道我说话带刺。

弓莉稍微思考了一下，歪着头回答。

「对雪……有很多话想说」

「换个地方吧」

我对弓莉这样说道，拿着东西走出了教室。

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最后我们还是来到了通往屋顶的楼梯。

屋顶上锁了，所以出不去，但因为这个原因，几乎没有人会来这个地方。

今天基本上发完试卷后，大家不是去社团就是回家了，所以校内的人本来就很少。

我们两人并排坐在楼梯的最上面，通往屋顶的门前。

因为是中午前，从楼梯的窗户照入的光形成了清晰的影子。

「呐，雪」

先开口的是弓莉。她用手指卷着头发，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

「我啊，对雪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吗……？」

「什么意思？」

「从雪的角度来看，我的话只是自以为正确，多余的正义感——我能理解你会想这么说，真的能理解。但是，我也是以我的方式在担心雪。我想知道这份心意有没有传达给你」

听着弓莉的话，我想着，弓莉的声音原来是这么温柔的吗？

我沉默着，等待弓莉继续说下去。

「刚才也是。我啊，看到了雪努力的样子。我是真心觉得，你学习的成果很厉害。这跟有没有和碧海同学一起没关系」

「……嗯」

「我觉得最近的雪变得很尖锐。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会立刻进入反击模式……把所有事情都往坏处想……就是这种感觉」

「是吗……也许吧」

也许是因为我们没有面对面，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弓莉的话意外地顺利滑入了我的内心。

「我觉得雪在遇到碧海同学之前明显不一样了。从国中时的雪来看，这是无法想像的。但这不只是坏的意思……怎么说呢。感觉变得可靠了」

「也有坏的意思吧」

「啊哈哈，也许吧」

啊，这种感觉，好怀念啊。

和弓莉这样悠闲地聊天，也许是从国中以来的第一次。我直到习惯独居生活之前都很辛苦，弓莉又忙于社团活动，和司相遇之后，果然就像弓莉说的那样，气氛变了。

「我对雪说的话没有改变。我确实也有点恶意。但那还是因为担心雪啊……嗯，这是我这边的想法，也不是非要雪理解……」

弓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说话的方式很过分，对此我也不打算道歉。因为我还是认为自己是对的。但是，我不希望雪认为我对你说的话全都怀着恶意」

「……嗯」

「我偶尔会听到雪坚持独居生活的理由，多少能理解。所以，我想接受雪因为不及格而无法独居生活的心情」

弓莉说到这里站了起来，走下几级阶梯，让视线和我齐平。

进入我视野边缘的弓莉的手，紧紧地握着。

「虽然这只是我的任性……但希望你能知道我的想法」

「我知道了。谢谢你呢，弓莉」

「不过，这也不代表劈腿就OK啦……那是那，这是这，说起来很难分开处理，我也做不到呢，啊哈哈」

「……真是的」

我坦率地接受了弓莉的话。

然后，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和弓莉在一起，沉默并不令人痛苦。因为没必要勉强打破沉默，想说什么的时候说就好了。我们彼此都是这么想的——就在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了通知。

「啊，抱歉，稍等我一下」

我看了看讯息通知画面。

大概是我盯着画面发愣了几秒钟吧。直到弓莉喊了我一声，我才意识到自己愣住了。

「是香织小姐……对吧。雪的……家人」

「────嗯」

连我自己都注意到，回答变得僵硬了。

「果然啊。你等等要去见她吗？」

「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因为是雪嘛」

弓莉用开朗的语气说完后，继续说道。

「你拿着试卷去找老师的时候，就知道你想要解决不及格的问题了。雪以前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当然这应该很难成功……那接下来就只能直接去找答应你独居条件的当事人，也就是香织小姐直接谈判了不是嘛」

「确实」

「但是就算不考虑这些，我也看得出来。不是因为怕生，而是雪紧张的样子就是那样。跟遇到碧海同学后会表现出的那种凶狠的雪不同，是和国中时一样的表情」

「凶狠——啊，原来如此」

我同时理解了两件事。

「所以弓莉现在才和我说这些。你说想说的话有很多——啊，我真是差劲。还以为会像之前一样被你念」

因为弓莉察觉到我要去和香织姑姑谈话，所以现在才告诉我。告诉我身为朋友的弓莉就在这里。

正因如此，也许我必须清楚地说出来。

既然都已经这么差劲了，再加上一件事吧。

我也站起来，走下楼梯。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是雪的朋友」

「我，正因为重视弓莉，才不希望你给这种保证。我已经做好觉悟了，不再当好人也没关系」

擦肩而过时，我们互相说了这样的话。

我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毫无疑问，弓莉是在担心我。

但是，弓莉果然只是在做她认为正确的事情。

感情和道理相冲突，弓莉一定也明白这点——却还是想当个好人。

我重新确认了香织姑姑传来的回覆。

『我知道了。今天我会准时下班。我预约了这家餐厅的晚上六点，请直接去店里』

对于我想要谈话的讯息，香织姑姑的回覆是这样的。

这并不是日常。

自从我开始独居生活，其实一次都没有回过香织姑姑那里。虽然单程只要两个小时就能到，她也会给我交通费，但果然还是觉得尴尬。和司一起生活之后，就更不想回去了。

所以我觉得，这种平淡的文面，是香织姑姑有些困惑的结果。

我主动想找她谈话，大概也只有当时说想一个人生活的时候了。

「不能……和司说啊」

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地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香织姑姑。正因为司知道我联系香织姑姑时会变成什么样，所以不能让她担心。

说不定会让司产生无意义的期待。对我来说，和香织姑姑直接谈话是必须努力的事情，但如果结果不尽人意，说不定会让司更加失望。

「先吃饭吧」

我也不想回家，于是走进了附近的家庭餐厅。早上我把钥匙和司的早餐一起放着，应该不会像之前那样进不了家门。我联系了司，告诉她我有事，会晚点回去。

转眼间，我就吃完了午餐的汉堡排套餐，闲得无聊的我，一直学习到傍晚。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学习。

因为如果香织姑姑不同意的话，我就不能一个人生活了。考试不及格，没能满足条件的，毫无疑问是我。

但是，如果这次能得到原谅呢？

暑假结束，进入第二学期，如果期中考试没有不及格的话，就能和司在一起更久吗？

「……我真是个笨蛋」

因为是高中生，所以学习是理所当然的。

应该不需要更多的理由，但我一直在寻找理由。

「差不多该走了」

在快要到下午五点的时候，我离开了家庭餐厅。

香织姑姑指定的餐厅，位于离她工作地点几站的横滨站附近。

横滨站位于香织姑姑的家——我的老家和现在的家的中间，对双方来说都是个方便的地点。

说实话，那家店是高级法式餐厅，感觉和我不太搭，虽然和香织姑姑一起的话还可以，但一个人的话，感觉门槛很高。

我想至少等香织姑姑到了之后再进去，所以查了电车的时间，打算在快要到约定时间的时候到。

我带着足以忘却饥饿的紧张感，放空内心，坐了约一个小时的电车。

然后从东京进入神奈川，在横滨站下车。

到了餐厅，我告诉店员预约的名字是「拝岛」。

店员带着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疏忽和破绽的完美笑容，带我入座。

奶油色的桌布上，放着像金平糖一样立体地叠起来的餐巾纸。

我浅浅地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发现手机收到了通知。

『对不起。我才刚离开公司，所以会晚三十分钟左右』

……不是吧。我必须在这个空间里独自待上三十分钟吗。

面对这个事实，我的大脑暂时停止了运转。讯息还在继续。

『虽然点了套餐，但我觉得对雪来说份量不太够，所以已经跟店家说会追加。请你先点好要加的餐点』

原来套餐还能加菜啊。不对，可能是因为不是一般的套餐，所以才事先跟店家打招呼的吧。但是桌子上没有菜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点。算了，先上网查查看单点菜单好了。

店员察觉到预约的本人迟到了，出于关心问了句「需要饮料吗？」，于是我鼓起勇气开口道。

「监护人那个，迟到了……我先点餐吧。季节的，那个，鸭子……啊，不是，是这个*鸭肉什么的，对，蔷薇？玫瑰的什么菜，这个来两份。诶，啊，饮料，有果汁吗？啊，好的……那就苹……阿泼的……好的……」

(注：鸭肉のロースト，雪大概是把ローストRoast看成ロスRosu)

消失吧，现在这个瞬间，从这个世界消失吧。

至少说成Apple不就好了。

比起被狭山同学带去的咖啡厅，这家餐厅的难度要高得多。不，店员非常亲切周到，但只有我一个人穿着制服，明显不合时宜，这种沉稳的氛围反而让我冷静不下来。

既然这么不擅长说话，还不如什么都不做，等三十分钟就好了。接下来还要向香织姑姑提出重要的请求，我不想在这种地方消耗精神。

店员端来的苹果汁，装在形状奇怪的酒杯里。我点的菜似乎会在套餐期间端上来，结果在香织姑姑来之前，我只喝了果汁。

「久等了。抱歉呢，我来晚了」

被带到座位上的香织姑姑，一看到我就这么说道。

香织姑姑比我大十六岁，今年三十二岁。她留着淡粉色的短发，身高和我差不多，但因为脸小身材纤细，所以看起来很高。服装也很时尚。

香织姑姑在设计事务所工作，经常很晚才回家，今天这个时间就下班了，说明现在不是繁忙期吧。

「加点的菜点好了吗？」

「…………嗯。说是在套餐的途中会端上来」

「是吗。我就不必了，追加的份就都给雪吃吧」

「诶，可是我点了两份…………嗯，我会吃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香织姑姑的对话就变成了这种感觉。

虽然在讯息里会用敬语，但平时并不会用敬语。

「机会难得，不点杯酒的话是不是不太好呢。那我就点这个气泡酒吧」

香织姑姑以熟稔的语调完成了点餐。

店员立刻在香织姑姑面前摆上一只修长的酒杯，接着从贴有璀璨标签的瓶子里，倒出澄澈透明的金色液体。

「那我们干杯吧」

「……嗯。虽然我已经喝掉一半了」

「是我来晚了，不用在意。喝完我再点。来，干杯」

「……嗯，干杯」

我本想碰杯，但香织姑姑只是轻轻举了下杯子。结果变成我一个人在那边尴尬。

「呵呵，酒杯是这样碰的。雪，你在紧张吗？」

香织姑姑应该是在问店里的氛围，但我却想到了别的意思。

「啊，嗯。我不太习惯这种地方」

「是啊。这是…………我工作上认识的人推荐的店。这里的料理非常好吃，所以我一直想找机会再来」

虽然我们理解上有点落差，但对话还是能继续，就这样吧。

香织姑姑说的「推荐」这个词，我觉得带着一点谎言的成分……或者说是在遮掩什么。

所谓的推荐，其实就是香织姑姑喜欢的男人带她来过吧。我明白她对我含糊其辞的理由。我正在妨碍香织姑姑的人生——我自己是这么想的，香织姑姑应该也感觉得出来。

「汤，很好喝」

「对吧？这是叫做维希汤(Vichyssoise)的马铃薯汤」

「这样……啊」

前菜也很好吃，但被店里的氛围所影响，我几乎吃不出味道。那东西就像是有肉味的果冻。

第二道的汤，我终于能自己品尝出味道了。之后的香煎鲷鱼也非常美味。

轮到肉类料理的时候，只有我的桌上摆了三盘，我本以为这是某种拷问，但原本的主菜红酒炖牛颊肉非常美味，追加的烤鸭肉也很好吃。

到此为止，我都没能说出今天的正题。香织姑姑也在享受用餐，我也不讨厌和香织姑姑一起吃饭。

这顿饭的价位高昂得毋庸置疑，香织姑姑不仅带我来到这里，甚至还允许我追加点餐。

所以说，感到不自在和愧疚的，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但与此同时，对我而言，正是这份情感构成了我的全部。

吃完主菜后，这次端来了甜点。这时，香织姑姑对我搭话道。

「呐，雪，你想说的事情是什么？」

到头来我还是没能主动提起，反倒是香织姑姑先开口询问。

我放下叉子，望着盘中剩下的最后一口塔，开口道：「那个……」。

「之前，期末考试的试卷发下来了」

「是吗」

「嗯……和期中相比，分数提高了很多。下次的三方面谈会发成绩表，我想你会吓一跳」

「你很努力了呢」

香织姑姑用爽朗的声音回答。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如果能在这里结束话题，那该有多好——但接下来才是正题。

「只是啊，有一科不及格」

这时，香织姑姑的眉毛抖了一下。

香织姑姑非常敏锐，所以她应该已经察觉到我想说什么了。但我没有依赖她，而是决定把话说完。

「是古文。但是，其实是我填错格了……如果没有填错格，我就能轻松及格了」

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

我用花草茶压下了食物快要逆流的感觉。

「所以，我想说的就是关于独居生活的条件。明天有期末补考。如果我通过了……能让我继续独居生活吗？」

不知为何，最后变成了敬语。

但是，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虽然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到发痛，但接下来只要等待回答而已。

我刚说完，香织姑姑就一脸严肃地开口了。她没有马上回答，大概是在等我继续说下去吧。

「我知道雪很努力了。期中考试的时候我还在担心，但你之后的校内模拟考和期末考试成绩都提高了」

说到这里，我已经知道香织姑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但是，约定就是约定。期中考试的时候因为条件比较模糊，所以就放过了你，但期末考试的时候我们约好了，不管有没有补救措施，只要不及格，你就要结束独居生活」

「……嗯。但是我的成绩提高了啊？」

啊，糟了。

「如果就这样结束独居生活，我的成绩可能会下降。我可能会失去干劲，不再学习」

我正在说着最差劲的话。我有这个自觉——明明有，却停不下来。

「香织姑姑觉得这样好吗？」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语言，不仅把话说完了，还向香织姑姑问道。

「也许吧。但是，我认为在雪被赋予的范围内尽最大努力也很重要。而且，现在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香织姑姑喝了一口餐后酒，把小玻璃杯放在桌子上，然后正襟危坐地看着我。

「雪很明理，所以我刻意用比较直接的说法。雪刚才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威胁我，你自己有察觉到吗？」

「威胁什么的……也太夸张了吧」

「如果是无意识的话，那问题反而更严重。要是有意识地在选择用词，那至少还有改正的可能。虽然你开始独居生活也才三个月左右——不过要是雪朝着那种狡猾，或者傲慢的方向发展下去，我就不能坐视不管了。虽然你可能会觉得这就是大人的自以为是，但我认为这正是我的责任所在」

「等等。我，没有——」

但我真的能断言自己没有那样吗？

我对司说的话。对弓莉说的话。对狭山同学说的话。

每一句都被点出带有狡猾和傲慢的意味。这样真的不行吗？我说不上来。虽然说不上来，但感觉就连香织姑姑不可能知道的事都被她洞察得一清二楚，我感到额头开始冒汗。

「可能期中考试时我对你的妥协也是原因之一，我为此感到责任重大。我让你有了『即使违背约定也能蒙混过关』的错误认知。既然如此，这一次就绝对不能再这样了」

「香织姑姑，我会好好努力的——求求你了。我再也不会说出刚才那种话了」

「泼出去的水难以收回。虽然还有其他更贴切的谚语，不过既然在用餐，这句比较适合吧。说出口的话，可不是那么容易收回的」

变成这副模样的香织姑姑已经没救了。

从六岁起我就跟香织姑姑生活在一起——所以很清楚。

小学时，我曾经把香织姑姑买给我的游戏借给朋友。结果那个朋友把游戏搞丢了，我却对香织姑姑撒谎说是自己弄丢的。香织姑姑马上识破了我的谎言，直接找那个朋友的妈妈谈话。

香织姑姑告诉我，想要保护朋友的心情或许是对的，但用撒谎的方式来求得原谅就不对了。

从那之后，我就被禁止和那个朋友来往了。我记得当时我对香织姑姑怀着相当深的怨恨。

后来我才得知，那个朋友根本不是弄丢游戏，而是拿去卖钱当零用钱花。而且他经常干这种事，也对其他孩子做过同样的事情，还惹出过不少麻烦。但香织姑姑明明知道这些，却从未对我提起。

现在香织姑姑的表情，和当初禁止我与那个朋友来往时一模一样。

「——……我知道了」

我觉得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只能这样回答。

刚才还高鸣的心脏，不知不觉已经完全冷却了。

香织姑姑不介意自己成为坏人。虽然小学时我没能很好地表达出来，但至今为止也发生过好几次这样的事，而今天，我终于理解了。

正因为理解了，所以没有反驳的余地。

不管反不反驳，本来就是我打破了约定。

「校内模拟考试的时候，你传讯息说『考及格是理所当然的』，当时我觉得你成长了。但是雪才高一，还在成长的阶段，需要有人陪伴你成长，我现在想法改变了」

讽刺的是，那条讯息是司传的。

如果是司的话，碰到今天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呢。虽然知道想这些也没用，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是我当时更直接地坚持自己的想法——

「那么，看起来还有补考，等放暑假就去办搬家手续吧。虽然拒绝了雪的要求的我来说这话可能很奇怪，不过补考还是要好好加油哦」

「…………嗯」

我把视线从香织姑姑身上移开，凝视着桌上剩下的甜点。我把最后一口送入嘴中，却完全尝不出味道。

「多谢款待」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吧。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真开心。雪啊，放假不回家就算了，连个电话都不打来」

「嗯。能看到香织姑姑这么有精神——我也很高兴」

「讲话越来越像大人了呢。吃饱了吗？」

「……算是吧」

「这种回答方式，真的很像雪呢。来，要是还不够就拿这个去买点什么回去吃」

说着，香织姑姑递给我零用钱。

拒绝反而显得奇怪，所以我收下三张千圆纸钞，放进钱包里。

接着我们一起走向车站，在验票闸门道别。

独自一人搭电车回去的路上有些寂寞，但绝不是因为和香织姑姑分开而松了口气什么的。我明白香织姑姑是真心为我着想——正因为明白这点，心情才会如此五味杂陈。

虽然我在晚上九点前就到了离家最近的车站，但没有回家的心情。

这个时间车站前也很明亮，人来人往。

我知道太晚回家会有危险，所以决定先移动脚步。

现在回想起来，香织姑姑之所以选择高级餐厅和我谈话，或许是因为事先预料到我想说的话，为了缓和我被拒绝时的打击也说不定。

不，再怎么说也想得太狡猾了吧。

香织姑姑果然是个好人。这点事我还是知道的。正如她所说，我既没有回家也没有打电话，听到我的声音感到开心，绝对是她的真心话。

「不过是我太差劲了」

明明自己没有遵守约定，却去请求她让我继续独居生活。对香织姑姑使出狡猾的威胁手段。擅自把香织姑姑的言行往坏的方向想。

然后剩下的结果，就是暑假开始后独居生活就结束了。

也就是说，和司的生活也结束了。

「——司……」

在坐电车的时候，司也联系了我。

虽然她问了我什么时候回来，但我没能回答她。

虽然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做了自己能做的事，但还是不行。我知道自己其实还是在期待着什么。

我在回家的路上停下了脚步，自然而然地走向公园。

我很清楚，就算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劲。

我就像被引导一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坐下来后，我想起了以前和司聊到香织姑姑的那天晚上，也来过这里。

因为是上学的必经之路，所以每天都会经过这里，但和这样的回忆联系在一起，果然还是觉得是个特别的地方。

和那时不同，我是一个人，只是因为自己的错而变得无能为力。

我低着头，什么都没做，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

「…………呐，雪」

——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司……？」

「果然在这里啊」

碧海司出现在我面前。虽然她穿着居家服，上身是连帽衫，下身是运动裤，打扮非常随意，但穿在司身上，看起来就像偶像在SNS上发的练习服一样。

「为什么——啊，也是」

在司说话前，我就明白了。

因为刚才我自己才想起来。

「雪，你太好懂了。不过，幸好我猜对了」

「……嗯」

「来，给你」

司把瓶装绿茶递给我。她自己的则是罐装咖啡。她打开罐子，微笑着说道。

「呵呵，干杯」

「干杯——哇！」

我打开瓶盖，碰了一下罐子，结果用力过猛，洒了一点出来。司见状，又笑了笑。

「真是个冒失鬼——不愧是雪」

「司……谢谢你」

「我想见你，所以就来找你了」

司用没拿罐装咖啡的那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仅仅如此，我心中的躁动就平静了下来。

因为对我来说，这段时间是如此重要——我不想失去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间，所以我今天才会去见香织姑姑。

「是香织小姐吧」

「嗯。我去找她谈话的理由，应该也和司想的一样」

「这样啊」

「…………失败了」

我只能说出这句话。虽然想再稍微说明一下事情的经过，但话却说不下去。

「我，不能再独居生活了。对不起，司……」

「——我不会原谅你的」

「也是呢。明明说了那么多大话，结果却没能拿出成果」

「不是的」

「诶」

「雪，你个笨蛋」

「诶诶」

司用有些孩子气的声音说完后，松开了握着我的手。然后，那只手这次贴在了我的左脸正中央。

「我，希望你能跟我说一声」

「苏……」

贴在脸颊上的手指力道意外地强，我本想叫司的名字，却变成了奇怪的发音。不过，因为有点害羞，这样正好。

司看着这样的我，微笑着，然后把手指从我的脸颊上拿开。

「对雪来说，我就是这种程度？」

「不是——诶？」

司的话让我吃了一惊。

司是带着怎样的感情说出这句话的呢。司似乎不知道我为什么吃惊，继续说道。

「雪要是试图和香织小姐正面对峙会发生什么事，我多少是知道一些的。所以直接去见她对雪而言是多么重大的决定，我想我也稍微能够理解」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说过要一起努力。雪在努力的时候，我也想和你共享这段时间」

我心中涌起一股沸腾的感情。

好开心。

司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不开心嘛。

因为我喜欢司。

虽然只要司还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我就绝对不能说出这句话——正因为如此，我只能痛苦地忍耐。

但是司的话让我很开心，我决定继续和她聊香织姑姑的事。

「我切实地感受到了香织姑姑是我的家人。见面说话……应该说，听到她的声音和她说话，自从我开始独居生活以来，还是第一次……明明只是分开三个月左右，却感觉她离我很远，但见面之后，我才发现完全不是这样」

「是这样啊」

「嗯。其实我早就知道香织姑姑很担心我。我觉得她严格地遵守约定，也是非常理所当然的。她还预约了好吃的餐厅。她知道光吃套餐料理是不够的，所以还让我可以加点」

司那只无处安放的手，终于落在我的大腿上。

从裙子中露出的腿上感受到的热量，一点一点地传到了我的深处。我顺着这股热量，继续说道。

「我发现自己把香织姑姑当成了坏人。明明是我自己想独居生活的，却在自己心中找了个借口，说是为了香织姑姑」

所以才会对香织姑姑说「如果就这样结束独居生活，我的成绩可能会下降」之类的话。然后马上就被香织姑姑看穿了本性。

「我只想着挑香织姑姑对我好的部分来接受，觉得自己真的很自私」

「雪说的这些，其实也可以说是在撒娇吧。既然你已经真切地感受到香织小姐就是你的家人，那不过就是在对家人撒娇罢了——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

「撒娇，吗……这样啊。我原来是在撒娇」

司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豁然开朗。

我明明有自觉，提出想要独居生活，不过就是我的任性罢了。但我想，在更根本的层面上，我还是在依赖着香织姑姑。

司把肩膀靠过来，慢慢地补充道。

「而且，雪本来就有这种地方」

「诶」

「没有自觉，真可爱」

「等……」

被司说可爱，我都会害羞。司的身体稍微往我这边倾斜，把体重压了过来。

「雪可能觉得自己很怕生……很笨拙，但大概不是这样。有想做的事情，有想完成的事情，一旦下定决心——就会比任何人都要直率，认真。我觉得你是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让别人也跟着你前进的人」

「那算什么。我这简直就像最终BOSS嘛」

「呵呵，也许吧。雪，真有趣」

从司的反应来看，很难判断她是不是真的觉得有趣。

不过，她的表情很柔和，一定是发自内心的吧。

「呵呵，不是坏的意思。雪的这种地方……我也喜欢」

司的低语，让进入我体内的热量突然膨胀起来。

刚才，司确实说了。

喜欢我。

与此同时，我反射性地说出了最糟糕的话。

「但是，司也喜欢狭山同学吧」

「啊————…………」

司肯定是无意识的吧。

那是在毫无自觉下脱口而出的话语。如呼吸般自然地，说出了喜欢我这句话。

从她听到我的回应后露出的表情，我完全能够感受到这一点。

「呐，司」

我也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行动着。

唤着司的名字，我将手伸向我们没有相触的那一侧，轻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面对眼前司的双唇，我直接吻了上去。

「……嗯…………」

听到司的呼吸声，我的心跳得厉害。

她一定没想到我会在公园里做这种事吧。现在也不是没有人经过的时间。在随风摇曳的树木声中，偶尔会传来脚步声。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离开她的嘴唇。

「……等……嗯嗯……」

因为，司没有否定我说的「司也喜欢狭山同学吧」这句话，所以我想起来了。

现在我们所在的公园，本来就是司和狭山同学接吻的公园。

「哈……嗯……」

尽管呼吸变得急促困难，我仍不在乎地将嘴唇贴得更深。不只是单纯的重叠，我彷佛要将司的嘴唇吞噬般，用自己的双唇紧紧包覆。

两人的的气息交融缠绵，彼此的嘴唇都沾染上湿润。我怀着更强烈的意志，追逐着司那混着唾液变得湿滑的嘴唇。

「嗯——」

「啊……」

我故意用牙齿轻触她的嘴唇，司泄出了迷醉的叹息。

「不喜欢？」

「……不会」

「嗯……嗯……」

就这样，我一次又一次地轻咬司的嘴唇。

彷佛要将与狭山玲罗的吻彻底覆盖般，一次又一次，不断重复着。

看着司紧闭双眼，脸颊变得通红，我的小腹深处涌起阵阵燥热。

抱歉呢，香织姑姑。

与司在一起时，我感受到了与香织姑姑相处时从未出现过的情感。

我被这股情感洪流所吞没，彷佛连时间都被抛诸脑后。

我很珍惜香织姑姑。但这肯定是完全不同性质的感情。

恋爱，真的无法停止呢。

明明知道对有女朋友的人怀抱恋慕之情是不纯的，但我已经无法停止这份不纯的初恋了。

正因为无法停止，所以有些话必须说出来。

「噗哈……哈啊……」

我松开嘴唇，从正面凝视着司的脸。

「雪……怎么了？」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停下来吗？」

「……可能是吧」

司红着脸，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露出这种表情的呢？

我想永远独占这段时间。

我想永远独占司的存在。

因为我喜欢碧海司。

因为喜欢，所以有些事必须由我来决定。

那就是——

「司，你还是回到狭山同学身边吧」

我明确地意识到，我的感情和话语是背道而驰的。

「诶————」

我不想说，我不想说，我不想说——但是，我必须说出来。

我感觉自己的真心在勒紧我的喉咙，好痛苦。尽管如此，我还是拼命地挤出话语。伴随着颤抖的声音，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睛深处溢了出来。

「多亏了司，我才知道自己在依赖香织姑姑。我意识到自己有了容身之处。但是，对于司来说，家人——母亲并不是这样」

对于司来说，母亲并不是可以依赖的对象。

不用确认，我也可以断言，我很清楚这一点。

「归属感需要两个条件才能成立——心灵的归属和身体的归属。我——暑假开始后就不能继续独居生活了，所以没办法给你身体上的归属。但是在狭山同学那里，这两种归属都能实现」

话一说完，我才察觉到滚烫的泪珠正从眼中滑落。

然而我既没有拭去泪水，也没有将视线从司身上移开。

「雪，你在哭——」

「没有。我没有哭」

我握住司朝我脸颊伸来的手，轻轻地将它拉了下来。

只要不承认自己在流泪，不做出承认的举动，就等同于我没有在哭。

虽然明知这样的坚持很可笑，但如果不这么做，我就说不完这些话了。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司果然不应该去母亲那里。回到狭山同学那里绝对……对司来说更好」

「这就是，雪的答案吗？」

「嗯……嗯」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流进了嘴里。

无论是那股咸涩的恶心感，还是止不住的泪水，我都强忍着继续说下去。

「我对司没有恋爱感情。接吻也只是闹着你玩而已。之前，我在神社应该说过了」

连我自己都听得出声音在颤抖。

但是，这一定就是责任。考不及格只是表面的事实，还有更本质的事情。对打破约定的责任。

即使我想保持暧昧不明，结果却是我自己定了局。那么，我就必须负起责任。

因为现在司能够依靠的人，就只有狭山同学了。

「雪说的这些，是你真正希望我去做的事吗？」

「——嗯」

「真的吗？」

「因为不这样做的话，我就无法负起责任！」

「雪……」

我必须这么说。

「——来，最后再吻我一次」

我的身体本能地再次想要吻司。

「——不行」

但是司和刚才一样，没有接受我。

「最后什么的……我不能接受」

「司……」

我再次将自己摇摆不定的心情拉回一个方向，继续说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所以让我负起责任吧」

全身的热量急剧冷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我必须做的事情，一定已经做到了。

「回去吧。谢谢你来接我」

说完，我从公园的长椅上站了起来。司也一起站了起来，跟在我后面半步开始前进。

「呜……呜呜……」

直到自己的脸从司的视野中消失，我才擦了擦眼泪。

我无法阻止自己的声音泄露出来。

我没有回头，依靠着司的脚步声，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到家后，我们几乎没有交谈，分别洗澡，分别刷牙，分别在床铺和沙发上躺下。

明天，等待我的是考不及格的古文补考。

我回想起期末考第一天的事。那天早上遇见狭山同学，在归还雨伞的同时，我宣言不会把司交给她。

如果要为自己找借口的话，大概是当时处于某种莫名的亢奋状态吧。结果就是答题时逐一错位，最终考了不及格。

不过我想着。

相较于那个时候，自己的内心已然风平浪静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做好了失去珍贵事物的心理准备？

我抱着明天的补考绝对没问题的信念，躺在沙发上闭起眼睛。

就在即将进入梦乡之前，我想着——

如果碧海司不是狭山玲罗的女朋友，即使无法再独居生活，我是否也会说出想要和她在一起的话呢？

第二卷 3 在爱憎之海中游泳

「……早。我要去学校了」

隔天，星期四的早上，我对刚起床的司说道。

司没有不及格，所以今天不用补考，和我不同，今天休息。因为没有叫她起床的理由，所以我准备了司的早餐，然后自己做好了去学校的准备。

「早哦」

司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感，简短地跟我打招呼。

「补考，加油呢」

「我会的」

一想起昨天的事，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但是，我不能被这种感情左右。

虽然可能已经不能继续独居生活了，但我不想再糟蹋和司一起努力的这段时间。

只是现在已经无法坦率地说出这种想法了。

「那么，你把行李整理一下吧」

「……嗯」

取而代之的是，我说出了这样的话。

既然决定了，行动还是越快越好，所以我决定让她在同样是休息的星期五，回到狭山同学的家。

「路上小心」

「嗯，我出门了」

因此，这种简短的对话，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

星期六是结业式，从第二天开始的两天内是三方面谈。司是星期天，我是星期一。星期一是海之日，所以是节日，如果哪天的日程都不方便的话，似乎会安排在其他日子。

在三方面谈中，会把通知表交给监护人。到时候似乎也会反映补考的结果。其实我向老师确认过能不能隐瞒补考的事，但当然不可能，通知表上会清楚地记录哪一科是补考。

因为司的脸浮现在脑海中，我一边在脑中不断用其他事情覆盖，一边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在中午之前，补考全部结束了。

全部结束，也就是说，已经得到了批改后的结果。

补考是在结业式前的两天进行，但批改似乎在当天就结束了，我的补考结果也立刻出来了。

（合格……但是，也没什么意义啊）

不及格的原因是填错答案栏，所以拿到了将近八成的分数。说起来，我觉得问题比期末考试时还要简单。

如果补考没过的话，暑假期间似乎要做什么课题，但这也与我无关，所以我并没有兴趣去听。

「……怎么办呢」

老师和其他同学都回去了，我一个人在教室里。

我整理完东西，不知为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这样嘟囔着。

这根本没什么好想的，既然没有参加社团活动，那我也只有回家这个选项，只是一想到司在家里，就怎么也回不去。

司在整理行李的时候，我如果在的话，她也会觉得不方便吧。

——不，不会吧。别再这样推卸责任了。司一定不会在意我在不在，做自己的事。

她就是这种我行我素的地方，很可爱。

啊，真讨厌。

因为喜欢司，所以总是想着这种事。

走廊传来脚步声。如果有人进来教室的话会很尴尬，所以差不多该走了吧，我正这么想着，脚步声靠近我们教室，突然加快了速度。

「……诶」

正当我心想已经无所谓了的时候，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声音的主人探头看了看教室的门。

「太好了，你还在啊」

「……弓莉？」

来到教室的是穿着制服的弓莉。

因为有社团活动所以还在学校，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但出现在教室里就有点违和感了。

「篮球社呢？」

「今天休息」

「那你为什么在学校？」

「我在等雪啊！」

弓莉走进教室，像上课时一样来到我的座位前，继续说道。

「我知道今天是古文补考的日子，所以一直在校门口等你。可你一直没来，我还以为你补考翘掉了呢」

「就算是我，也不会做那种事啦」

「真的吗？」

「嗯。弓莉也知道吧。我不是那种会因为心情不好就翘课的人」

「也是啦。不过你这种说法，不就像在说我是那种人？」

「是吗……可能吧」

虽然我想一个人待着，但和弓莉说话时，对话自然而然地就持续下去了。

我明明知道昨天和之前都说了很过分的话，弓莉应该也一样，但还能像没事一样地对话，果然因为我们是朋友吧。

「好了，既然你说是在等我，也就是又要和我说什么？」

「不，今天有别的事。雪啊，你之后有空吗？有空的话，要不要出去玩？」

弓莉的邀请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弓莉是为了改善和司的关系而试图说服我，我会拒绝，但如果是出去玩的话，说实话——我想转换一下心情。

「……好啊」

「可以吗！？」

「不是弓莉你邀请我的吗？如果是以被拒绝为前提的邀请，那我就拒绝了」

「不，你不用在这种地方察言观色……不是以被拒绝为前提的」

「这样啊。呃，又是看电影吗？」

最后一次一起出去，是六月的校内模拟考试前去看电影的时候。我记得当时司也在，本来是打算一起开学习会的，但气氛却变得很糟糕。

我知道弓莉不提司意味着什么。虽然我现在也不想被提起司的事，但弓莉不知道这个理由。虽然只是偶然，但幸好我们彼此的方向一致。

「不是。雪有什么想看的吗？」

「现在没什么特别想看的」

「那就不看电影了。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弓莉的声音渐渐变得开朗起来，继续说道：「就是啊」

「雪，你运动不足吧？之前球技大会的时候也完全不行！」

「我觉得这有些……不，是很失礼」

「唉嘿嘿」

「为什么你看起来那么开心……」

「有什么关系嘛。我也是，社团活动休息没运动，所以想活动一下身体」

「休息的话，让身体休息不是更好吗？」

「如果是休闲运动的话，就像休息一样。好，那今天就由我来带领你。来个雪的运动不足消除之旅」

「……之旅？」

虽然有点无法接受，但弓莉看起来很开心，所以暂时就先这样吧。

我跟在开始快速操作手机的弓莉后面，走出了教室。

我事先联系了司，告诉她「为了不打扰你收拾行李，我到晚上再回去」。如果她像昨天一样去找我的话，大概对彼此都不好。

我和弓莉先在车站前的速食店吃了早了点的午餐。

吃饭的时候，弓莉说「要好好补充体力哦」，让我有点在意。

之后我们坐电车去了新宿。坐电车到新宿不到十五分钟，到达的时候是十二点多。

「新宿啊」

弓莉对我的话「嗯？」了一声，我便把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新宿，不觉得有点可怕吗？」

「啊～原来如此，我多少能懂。但是，只要不进奇怪的小巷就不会发生奇怪的事情，人也很多，所以很放心吧？」

「就是说有奇怪的小巷很可怕。还有，人多所以放心，我觉得因人而异。即使坏人的比例相同，人多的话人数也会增加」

「雪说得没错呢。歌舞伎町附近除了电影院以外，我也觉得有点可怕。那我去涩谷或其他地方也可以吗？」

「我觉得没什么区别……总之没问题。就交给弓莉了」

「交给我吧！」

说着，弓莉「唉嘿嘿」地笑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天真烂漫，是我熟悉的弓莉的声音。

明明是工作日的白天，人却很多。

七月半的气温，热得光是走着就会汗流浃背。因为高楼很多，我还以为会有阴影很凉快，但人多反而感觉闷热。

我没问弓莉要带我去哪里，如果在室外运动的话，我就要完蛋了——我正这么想，这个担忧立刻就消失了。

「啊——保龄球啊」

「对。说到休闲运动，就不得不提到这个」

进入保龄球馆，我和弓莉一起在前台出示学生证，享受学生优惠。

几乎座无虚席，球滚动的声音，球瓶倒下的声音，欢呼和悲鸣声，馆内热闹非凡。

「感觉好久没来了」

「嘛，雪是这样吧」

「……呣。我也没和弓莉来过呢」

我和弓莉是在国中三年级的夏天认识的，考试前没什么机会出去玩。不过，我们好像有在咖啡厅或速食店聊过天，也去过卡拉OK。

「小学的时候，我好像和香织姑姑一起玩过。不过在那之后……国二的时候，是在班级聚会的时候玩过的样子」

「真意外。雪居然会去玩那个啊」

「毕竟被邀请了呢。我们班上，大家关系都很好」

「原来如此呢。我好像也有过那样的班级」

「弓莉不是邀请人的一方吗？」

「不是哦。我只和想搞好关系的人搞好关系」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觉得弓莉的朋友很多。社团活动的时候也是，她和班上的同学都笑嘻嘻地聊着天。

「呃，鞋子24号就行了吧……雪呢？」

「有22号吗？」

「嘿嘿，雪的脚好小啊」

「是吗？我没特别去注意这点，算小吗」

我们一边聊着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换上租来的鞋子。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司的脚的尺寸呢——一边聊着这些，我的脑海中果然还是浮现出司的身影。

难得来一次——我摇了摇头，发出「好！」的声音。

弓莉似乎从我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向我投来视线，但我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虽然考试做不到满分，但保龄球必须拿到100分满分！」

「保龄球的100分不是平均分数吗？」

「————诶」

「算了，开心就好」

我拿着球，放在号码牌所在位置的机器上。我转了转肩膀，拉了拉阿基里斯腱，做着简单的准备运动。

一进入球道，声音就更大了。运送球的输送带的声音，以及保龄球鞋独特的防滑脚步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那我先来！」

为了不输给各式各样的声音，我的声音也自然地变大了。

于是，我被自己的大嗓门所吸引，脑海中残留的模糊也逐渐变得清晰。

「嘿！」

「雪，双手投球……」

虽然从后面传来了弓莉的声音，但我暂且无视了。

球慢慢地滚向左侧。在球道的正中央附近，球即将碰到左端的沟槽时，弓莉「啊」地叫了一声。

但是，球从那里反转，向右弯曲。保持一定速度前进的球，在即将碰到球瓶时，击中了中央偏左的球瓶——

「太好了～！」

「全倒Strike！？」

弓莉惊讶地笑着站起来，和我击掌。

虽然没有发出「咣」的清脆声音，但球哗啦啦地将所有球瓶都击倒了。

「雪，你是计算好那个曲线的吗？」

「就如我计算的——虽然想这么说，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无心地投出去，结果就变成那样了。我其实有打保龄球的才能也说不定」

「真是不可小觑啊～……好」

球瓶重新排列好后，接下来轮到弓莉了。她拿着球站在球道前，助跑四步后，从右手投出球。

「姿势真漂亮」

「唉嘿嘿」

即使是我这个对保龄球不熟悉的外行人，也觉得她的姿势很标准。

「全——嗯，还剩一个啊」

球从稍微偏右的地方向左弯曲，没有减速地击倒了九个球瓶。弓莉轻轻擦拭从输送带上送回来的球，第二次投球击倒了剩下的一个球瓶。

「这是，补中Spare！」

「真可惜啊！」

弓莉回过头，我和她下意识地击掌。虽然身体擅自行动让我有点害羞，但我觉得在这种地方这么做可能更自然。

「那接下来又轮到我了。我可能会展现才能哦」

「你要是得意忘形的话……哇，又是全倒」

「────呼」

球和刚才完全一样的动作，击倒了十个球瓶。

「我可能抓到诀窍了。就像做料理一样」

「虽然我不太明白像做料理一样是什么意思……嗯，但还是很厉害」

接下来轮到弓莉，她用同样的漂亮姿势投球，但和刚才一样又是补中。

「嗯，下次一定要成功」

虽然我们击了掌，但弓莉对自己的投球似乎还有些不满。怎么说呢，我觉得她对待运动的方式明显和我不同。

话虽如此，但轮到我第三次投球了——

「嘿嘿」

「雪，真扯」

我又一次取得了全倒。

弓莉的反应似乎已经超越了高兴和兴奋，有点吓到了。

「呃，这样就是连续三次全倒，所以是烤鸡Roast chicken？」

「是*火鸡Turkey。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嗯，感觉都很好吃」

(注：此术语源于过去在欧洲农村，农民的休闲活动，若能连续三次全倒，就能获得一只火鸡作为奖品，因而得名)

「不，和烤鸡没关系」

我因为第一次体验，情绪相当高涨。

虽然小学和国中的时候我打得非常差，差到连自己都记不清打出了什么分数，但不知为何今天状态非常好。

然后轮到弓莉了。

总觉得她的表情比刚才更认真了。因为弓莉在篮球社每天都在努力，所以她也有着不服输的一面。

今天出门的名义之一是解决我的运动不足，如果在这种状态下分数比我还低，她当然会很不甘心吧。

「好…………————好啊！」

她集中精神投球，结果是全倒。我不由得去击掌，回过头的弓莉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弓莉好厉害！」

「终于找到节奏了。不过被现在的雪夸奖，感觉有点复杂啊」

弓莉用毛巾擦着汗，喝了一口运动饮料。

「呼。雪也喝一口————」

弓莉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我觉得问她为什么停顿也很奇怪，所以就直接接过瓶子喝了一口。

「谢谢」

「嗯——唉嘿嘿」

我大概知道弓莉为什么会有这种态度——虽然知道，但现在还是别去理会吧。

于是，我重新把注意力转向球。

「——好。来个四连全倒刷新纪录」

我投球后，才意识到连续三次全倒就已经刷新了我的纪录——

「…………啊」

「啊」

我和弓莉的声音前后重叠在一起。

虽然没有洗沟，但只倒了五支。我的全倒记录终于中断了。下一投只擦到了边缘，只倒了一支。

「咕……」

「不过，连续三次全倒也很厉害了。这才刚开始、刚开始！」

「弓莉，你看起来很高兴嘛」

「没有啊。好，那接下来轮到我了！」

弓莉投球后全倒。我和弓莉用力击掌。

弓莉也逐渐进入状态，接下来就是正式比赛——但并没有变成这样，而是惨不忍睹。

之后就是连续的个位数和洗沟。

惨不忍睹的只有我，弓莉剩下的投球大多以补中或全倒结束。弓莉的分数大致是190，而我……

「恭喜你100分满分，雪」

「呜呜，弓莉你这家伙……」

我取得的分数正好是100分。

自己的发言被原样奉还，已经不是懊悔，而是羞耻了。

「感觉是平时运动不足，体力完全耗尽了」

「啊哈哈，是啊。不过我觉得分数并不低。如果是初学者，二位数是理所当然的」

大概是因为顺利赢了我，弓莉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

「总之，我预约了三局……」

「还有两局……呵呵……」

我浑身是汗，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一口气喝光自己买的运动饮料。

本应是甜的运动饮料，却能感觉到明显的咸味，比体温低很多的液体渗透到细胞中。

疲劳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从睡眼惺忪中醒来。

「好啊，来吧。说不定我能赢一次」

「雪，你的表情变了呢。那下一局开始！」

就这样，我们再次开始打保龄球。

第二局和第三局，弓莉都取得了稳定的分数，而我的分数则逐渐下降，最终只有30分。

「在这里也是不及格……」

「没，没事的雪。保龄球没有不及格……」

原本处于比赛模式的弓莉，也已经切换到全力关心我的模式了。

我连看都没看，就将从柜台拿到的分数纸收进了包里。我拍了拍包，牢牢地封印起来，「呼」地喘了口气后继续说道。

「感觉好开心啊！」

从我嘴里说出的，是简单的一句话。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肾上腺素分泌，总之，全身的疲劳感让人感觉很舒服。只要还是动物，人类可能就需要运动。

「唉嘿嘿，那就好。话说，你肚子饿不饿？」

「饿了饿了饿了」

「我知道了，别突然一脸认真啊。我们去吃松饼吧！」

「去去去，绝对要去」

弓莉的话让我突然感到一阵空腹感涌了上来。虽然剧烈运动后肚子会痛得什么都吃不下，但以我这种水平的保龄球算是适度的运动。

离开保龄球馆后，外面无风，很闷热。身体暖和的我彷佛要融化在街上的空气中。

「好热——」

弓莉也啪嗒啪嗒地挥动着制服衬衫，试图多吸点空气。

我们为了尽快进入开着空调的室内，开始寻找松饼店。

这时，我已经完全忘记要查火鸡的意思了。

「先喝水。水就是生命」

进入咖啡厅吃松饼后，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懂～活过来了」

弓莉也喝了一半一开始端上来的水，然后这样说道。

虽然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但光是走着就热到不行。

因为店里人多，我们等了一会儿，所以喉咙更渴了。

「我喜欢这里的舒芙蕾松饼呢」

「里面软绵绵的对吧。我也喜欢～」

我和弓莉走进的咖啡厅氛围很轻松，连我这种人也能轻易融入。因为主打松饼等甜点，所以有很多同年纪的客人。

「不过我肚子饿了，这个三层的看起来也不错」

「那个我吃过。虽然看起来很多，但完全吃得完哦」

「这样啊。说起来弓莉你吃得很多呢」

「因为我有在运动，所以肚子容易饿吧？」

「感觉你话中有话……」

我这样回答，然后重新打量了一下弓莉。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啦」

「弓莉的身材很有线条呢」

「感觉你这种说法好讨厌」

「不是不是，我是很羡慕啊。虽然不该对认真参加社团的弓莉说这种话」

「唉嘿嘿～现在只要有在运动，就完全不用担心身材问题，超轻松的。没有什么体重增加了、得赶快减回来之类的烦恼」

这种时候不谦虚，很有弓莉的风格。不过她会这么坦率地说出来，反而让人觉得好聊。

接着，我们各自点了餐。饮料都选冰咖啡，弓莉点了她喜欢的舒芙蕾松饼，我则点了三层松饼加冰淇淋。

「不如说啊，雪你才厉害吧？」

「厉害……厉害什么？」

「雪你啊，完全不会胖吧？明明基本上吃得比我还多」

「可是我没有弓莉你那么结实啊。肉肉的地方都消不掉。倒是司才奇怪，明明没怎么运动，身材却还是那么好——」

话说到一半，我停了下来。因为弓莉现在也不想聊司的事吧。

但是弓莉一边往店员端来的冰咖啡里加入牛奶和糖浆，一边继续说道。

「不用在奇怪的地方顾虑太多。我就是知道雪和碧海同学住在一起才约你的」

「嗯，是啊，抱歉」

「也不用道歉啦～而且，我也觉得碧海同学的身材很好。这是客观事实吧。只是，碧海同学应该吃得没有雪你那么多吧？」

「——哈」

弓莉没有理会一个人发出尴尬声音的我，以平静的态度继续对话。我觉得弓莉果然是个好人。没有像之前在学校说话时那样，感觉像是在勉强自己当个好人，是因为运动后流了汗吗？

——但这样也让人有些心痛。

「哇，看起来好好吃！我开动了！」

但这种心情，在松饼面前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松饼是三片约三公分厚的松饼叠在一起，所以分量看起来很惊人。吃了一口，与边缘部分的酥脆相反，里面是松软的口感，非常有趣。

「松松软软，好好吃。松松软软就是空气吧。空气的话，卡路里应该也很少吧」

「雪，你这话很不妙啊」

弓莉的话，完全没有进入我的大脑。

在我吃着松饼时，弓莉盯着我，突然微笑起来。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就觉得雪吃东西的样子好可爱呀」

「弓莉，突然怎么了？」

对于我的反问，弓莉没有立刻回答。

我歪着头，弓莉有些慌张地一边卷着头发一边回答。

「不，你看，我只是突然想到……不知不觉」

「——是吗」

我只能简单地回答。

「……嗯」

弓莉抬眼看着我回答，然后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冰咖啡。

这种态度，是因为我也很熟悉的感情的流露吗？

如果是这样，那和我的相比，还真是正经多了。

然后，我向弓莉说的那句话——正因为重视弓莉，才不希望你给这种保证——或许也以我预想不到的方向产生了影响。

我决定一口一口慢慢地吃松饼。

等到吃饱喝足，走出咖啡厅时，白天的闷热已经消失。可能是因为傍晚放学与下班时间，人流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增加了。

虽然已经接近傍晚六点，但这个时期日照时间很长，完全没有傍晚的感觉。

走出咖啡厅后，我们一直边走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走在路上，也能看到有人邀请别人去居酒屋之类的地方。当然，他们不会向穿着制服的我们搭话。

在等待过马路的红绿灯时，弓莉用比之前稍微冷静一些的声音开口说：「我说啊」。

「和香织小姐谈论的结果如何？」

虽然我从声调就猜到了，但看来我的预想是正确的。

「失败了。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毕竟约定就是约定」

「这样啊。那么……」

弓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碧海同学的事？」

「怎么处理？」

「不要用那么可怕的声音说话」

「——嗯」

弓莉的话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变了。听到我的回答，弓莉再次开口。

「雪考了不及格，独居生活就到此为止了……对吧。这件事，你和碧海同学说了吗？」

「弓莉，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我没有说「和弓莉没关系」。弓莉果然是我的朋友。今天和她一起玩了一天，我切实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我很在意。只要是雪的事，我什么都会在意。这样不行吗？」

正因为如此，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弓莉最真实的想法。

信号灯变了，我们随着人流开始走向马路对面。

我像是被这股人流推着一样，回答了弓莉。

「确实——理由什么的，这样就足够了」

这也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比起不断堆积的话语，我觉得这种话更能传达。

「我叫司回狭山同学那里。这样，对司绝对更好」

「——雪」

「所以这样就结束了，已经没有弓莉需要担心的事了」

弓莉一边走着，一边露出惊讶的表情。

「雪！」

弓莉再次叫了我的名字，这次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就这样，我们沿着来时的路折返。信号灯正要转换，我们赶紧跑过那正在闪烁的绿灯斑马线。

「怎么了？」

「别问了！」

完全出乎意料的行动。

弓莉带着我回到了新宿的街道。虽然也可以抵抗，但总觉得不能这么做。

总之人很多，回家的人和接下来要去夜街玩的人混杂在一起。

进入新宿歌舞伎町的区域后，可以看到路边吃着杯面的孩子，穿着偶像服装拿着看板站着的人。但是，我没有全部注视，而是跟着弓莉。

「没事吧？」

「抱歉呢，让你担心了。不过只要不玩得太晚，就没问题」

然后这次，我们又往街道深处走去。因为外面还很亮，所以大部分店都没有霓虹灯，但和电影院，卡拉OK，游戏中心所在的区域的氛围明显不同。

四周挂着相同字样的招牌越来越多。「休憩」、「住宿」之类的字眼。

我想起了和司一起误闯涩谷某个区域的事——对了，这里是爱情宾馆林立的所谓宾馆街。

「等，这里是……」

拉着我的手的力道依然很强，但步幅却渐渐变窄。

我开始察觉到弓莉对我抱有的感情。确实，我告诉过司要她回到狭山同学的身边。

但是——

「总觉得不太对啊，弓莉」

「不对，什么意思？」

「你看，怎么说呢，感觉有点自暴自弃，或者说完全不是这样……」

「有什么关系……进去之后再想吧」

弓莉几乎无视了我的话。

这种时候，我无法强行甩开她。

毕竟对方是弓莉，而且现在的我无论变成什么样——

「那……进去吧」

弓莉说完几秒后，耳边传来了「咣」的一声清脆的声音。

「……嗯？」

「真好，有人在打」

「棒球？」

弓莉带我来到的是被绿色网子包围的空间。

皮带输送机的摩擦声，球划破空气的声音，球棒击球的声音……外面已经开始变暗了，这里却充满了热气。

「对，棒球打击场」

「……嗯？嗯嗯？」

「怎么了？」

「不，没什么。真的没什么。真的」

我连珠炮似的说道。

要是被问到我到底误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我决定永远封印住我误以为弓莉想带我进宾馆的事实。

「我还是第一次来棒球打击场」

「我也只来过第二次。总之，先试试吧」

「……嗯」

在谈论司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紧张得不得了，但来到这里后，我却有点泄气。

我们选择了球速最慢的机器。可能是因为这个时间有很多有经验的人，几乎没有人使用。

首先，弓莉走进被网子隔开的空间，拿着球棒摆好姿势。我完全没有棒球知识，所以不知道她做得正不正确。

「嘿！」

球被运来的嘎吱声响起，然后瞬间停止，球从机器里射出。弓莉配合着挥动球棒——但没有打中球，球被吸进后面的网子，掉在地上。

「啊哈哈，好球Strike」

弓莉爽朗地笑着，下一球也一样挥空。

之后，虽然有几次打中球，但球没有像全垒打一样飞得远远的。十球结束后，机器自动停止，弓莉穿过网子回来了。

「完全不行啊」

弓莉一边说着，一边把球棒递给我。

我以为她所有运动都很在行，但看来并非如此。

「不过，很开心」

「是吗？」

「嗯。总之，来试试看吧。就是为此而把你带来的」

「……也是」

保龄球已经让我很累了，而且来这里之前，对我来说几乎是用跑的，已经充分运动过了，所以我不需要更多。

不过，既然都来了，就试试看吧。更重要的是，弓莉一定有让我挥棒的理由。

我将一百元硬币投进机器，拿起球棒。机器没有发出任何提示音，径直开始运作。

「挥棒的时候，用尽全力比较好哦」

「我知道了……喝啊啊啊啊！」

然而结果是挥空。

感觉自己的肩膀好像被球棒拉走了一样，不过应该是错觉吧。肩膀和手臂都好好地连在一起。

「总觉得这样才更有全力的感觉呢。虽然保龄球也很开心——但现在可以不用在意洗沟，尽情挥棒」

弓莉的声音从面对机器的我身后传来。

不等我回答，弓莉继续说道。

「我从国中开始，就一直喜欢着总是全力以赴的雪」

「那是什么意思……」

「你看，第二球来了！」

「哎，啊，嗯」

我挥空了第二球后，终于理解了。

正因为是这样看不见脸，我也没有余力回答的状况，弓莉才想要传达给我什么吧。

「和碧海同学相遇后……雪逐渐改变的样子，我真的觉得很可怕。但是，不管怎么说，雪不是一直全力以赴吗。学习也很努力……对自己的感情也是，想要认真面对吧」

第三球，第四球，球继续飞来。

第四球时，球棒终于擦到了球。

「我啊，一边想着『这是在演什么闹剧』一边说话……那个时候也是。因为雪对碧海同学的感情明显是——恋爱，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雪也有在演闹剧的自觉吧——但是，你是认真的」

我继续对着球挥棒。只是沉默地，一个劲地挥着球棒。

大概在第七球的时候，球第一次稍微往前飞了一点。

弓莉还在继续说着。

「说实话，我有点害怕……但是，我就是喜欢这样认真的雪」

那个喜欢是作为朋友的喜欢吗——我并不打算问这种不识趣的问题。从弓莉至今为止的发言，以及最重要的是从弓莉现在的语气来看——答案只有一个。

这时机器停止了，我才发现刚才的空挥是第十球。

「哈……哈……」

我们所在的打击区没有人排队。确认了这一点后，我也没有调整呼吸，又把一百元硬币投进了机器。弓莉不可能不明白这个意思。

在对着第一球挥棒的时候，我听到了「谢谢」的微弱声音，然后弓莉继续说道。

「……刚才雪说『为了碧海同学，要她回到狭山同学身边』。一般来说，我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事。因为这是为了别人，压抑了自己的感情啊」

来到这里之前，弓莉在走向车站的时候突然改变方向，是在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说实话，我觉得这是个机会。虽然我不知道碧海同学是怎么想的——但如果碧海同学回到狭山同学身边，狭山同学肯定不会再放手了。那样的话，雪就自由了」

所以才会前往宾馆街，虽然完全是我会错意了。

「我觉得自己很狡猾……但没办法啊。对我来说，这是可以挺起胸膛，理直气壮说狡猾也没关系的理由」

因为累了，思考渐渐变得模糊。

这是什么，进入状态了？

所以弓莉的话听起来非常清晰，也能清楚地看到球的轨迹。

「但是，不是这样的！明明对我说，你只是个好孩子，只是在做正确的事……这样，雪不也一样吗！」

我第一次让球通过了。虽然清楚地看到了球的轨迹，但完全动不了。

之前就算打不中也会挥棒，但这次连挥棒都做不到。为了下一球，我集中了意识。

「那样的机会——我不需要。我想要的是认真的雪」

然后我又让球通过了。

认真的我。

不是什么好孩子，不是为了别人，而是狡猾地想把别人诱导到自己想要的方向，最差劲也最棒的利己主义。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情感波涛的觉悟。

然而——是啊，正如弓莉所说。

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自己的错，是为了司，把真正的心情给封印了。但是，但是——

「我想全力地和认真的雪碰撞——然后夺走你」

我喜欢司。

弓莉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我知道。

「我——是认真的」

是啊，弓莉。

和明明知道司有女朋友，却还是喜欢上她的我一样。

恋爱大概是没有道理的。

一旦坠入，就只能沉溺的深海。

弓莉所说的认真的我，就是——要我发自内心说出真话。

「哇啊啊啊啊啊！」

我用力地挥动球棒。

击中球心——当然不可能，我直接转了一圈，摔倒在地。之后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剩下的几球静静地打中球网，然后掉下来。

「哈啊……——哈啊……——」

我很少做这样的运动，应该说从来没有过，所以已经不是肩膀上下起伏的程度，而是感觉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呼吸上。每次呼吸胸口都会痛，但又不得不呼吸。

这样正好。

因为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发出声音，所以也不能对弓莉说什么。

「呐，雪」

我听到弓莉的声音，只能把视线转向她。

弓莉向我伸出手，慢慢地扶我站起来。我的脚使不上力，摇摇晃晃的。我伸手扶着球网想支撑身体，结果手更没力气了。

「哇」

我整个人靠在弓莉身上，变成了抱着惊讶的弓莉的姿势。

弓莉紧紧地扶着我的身体，把手绕到我的背后，紧紧地抱住我。保持这个姿势几秒后，她把手移到我的肩膀上，稍微退后一点，和我正面相对。

「……你听到我漫长的自言自语了吗？」

还不能发出声音的我，摇了摇头回答。

这就是我全力的回答。

「——不愧是雪，你很懂嘛。那下次我会好好说的。等雪——等雪对内心诚实之后。到时候我会正面……嗯」

这就是弓莉全力的回答。

我点了点头。这就是我所能做的，最大的诚意。

「呐，雪」

弓莉用撒娇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然后亲了我的脸颊。

我因为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僵住了。

弓莉的嘴唇很柔软，很水嫩。比司的嘴唇更有弹性——意识到这一点，嘴唇接触的地方越来越热。

「诶……等……」

「唉嘿嘿，心跳加速了吗？」

「不，不是……吓了一跳」

「因为我知道雪，所以才这么说的，你骗人呢。我也让雪心跳加速了。我也知道现在不是那种的，但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份感情更加深入——……」

虽然呼吸终于平静到可以说话了，但这次又因为不同的原因说不出话来。

不过，肯定不会像弓莉所希望的那样。

因为我喜欢碧海司。

「那我们拍个大头贴就回去吧」

「诶，现在？」

「来这里的路上有个游戏中心。就拍一次！」

我再次被弓莉牵着手，这次是去游戏中心。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的氛围也完全变了。喧闹声增加，霓虹灯闪烁，穿着华丽衣服的人也增加了。我们两人不用互相确认，就尽量在明亮的地方移动。

虽然脚很沉，已经很拼命了，但还是被弓莉抓着，勉强走着。

「我这步伐，真是侃侃谔谔啊」

「不，意思大概不对吧？只有你的脚抖得嘎嘎作响对上了吧？」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在游戏中心拍了大头贴。

回想起来，我的人生中，只有和弓莉在一起的时候拍过大头贴。在班级聚会的时候，如果发展成那样的话，我就会先回去。

我们涂鸦完后，决定把大头贴各拿一半。

「那我们去车站吧」

「是啊。休息了一下，脚也好多了」

果然还是有点害怕，所以到车站的路上，我尽量和弓莉贴在一起走。刚才那个折返的信号灯，这次也一起快步走过了。

到了车站，我们因为要坐不同的路线，所以要分开。

弓莉陪我一起走到我坐的路线的验票闸门前。在人群来往中，她认真地看着我的脸。

「今天谢谢你——雪」

「我才是……谢谢你」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谢。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是雪的朋友」

然后弓莉说出了和前天一样的话。

「我，对那句话的回应很过分吧」

「诶……算是……？」

「非常」

「是啊……不过，现在的话」

弓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明白，这不是保证对吧？」

「——嗯」

「那，再见了。下次见面大概就是结业式了吧——那就是下次。让你陪我到这么晚，真的要小心哦」

「嗯，弓莉也是」

说完，我通过验票闸门。回头一看，弓莉还在挥手。所以我决定不再回头。

走向月台阶梯的脚步虽然疲惫，却自然地变得轻快起来。

虽然白天有跟司联络，但已经很晚了。

「——啊。没电了」

本想告诉她现在要回家了，但一看手机，已经没电了。

我忍住现在就想联系司的心情，开始思考回去后该怎么开口。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朋友——这句话的意思，我想在今天改变了。

我一直在思考弓莉自言自语的含义。如果没有那句话，我可能已经不想——甚至不会想对司说出真心话了。

我焦急地等待着电车到来。上了电车后，明明有空位却没有坐下，不只是因为害怕坐过站。

虽然有街灯，但对刚刚看过新宿夜景的我来说，回家的距离感觉更加昏暗。

我快步走着，连疲劳都顾不上了，抵达公寓后爬上阶梯。

回到家看到司的时候，第一句话就说「对不起」吧。没有好好说明就这么晚回家，手机也没电了。所以首先要道歉。然后说「我回来了」——再趁机抱紧司。

然后，然后——我有很多话想说。

我这样想着，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

「诶……？」

——司不在那里。

「怎么会……？」

我慌忙把手机插上充电线，急着等它开机。连这一分钟的等待都觉得太浪费了。

「我今天在玲罗家过夜，所以不用担心」

司只发了这样一条讯息。

我不由得让刚拿起的手机滑落到地上。

和弓莉一起度过时光……谈了重要的事情，我调整了心情，这次一定要对司说出真心话——我意识到，这完全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第二卷 4 下次见面时要做什么

我——狭山玲罗对碧海司的第一印象是「像天使一样」。

虽然这在童星中很常见，但我也因为会自然地察言观色，做出讨大人喜欢的举动，所以从司身上感受到了自己所没有的纯真无邪，觉得她闪闪发光。

那是我八岁的时候。

司加入了我所属的剧团。

当时司的母亲碧海惠美小姐——也就是那位碧海翼小姐本人，因为是人气声优，在舞台上也很活跃，所以她来打招呼时，我一开始就知道司是翼小姐的女儿。

身为艺人的孩子，也就是所谓的星二代，我以为她一定很厉害——

「我什么都不懂」

这是司的口头禅。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我也可以断言司是能成为天才的璞玉。虽然她刚来剧团时几乎是个门外汉，但司拥有任何人都无法模仿的敏锐感性。

「这孩子能做我做不到的事」

现在的我能够理解翼小姐这句话的含意。

在感知世界的方式上，我们有着根本性的差异。

我总是以俯瞰的视角客观地看待世界和故事，而司永远都是主观的。她能够亲自踏入故事世界中，用脚步丈量，感受空气、声音、温度和气味。

当我开始理解司的特殊之处时，反而让我深刻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平凡的人，心中满是不甘。类似的事情我也做得到，但终究只是「类似」罢了。

因此每次排练时，我都会和司聊天，试图从她身上学到些什么。对我来说，这个合理的理由成了我们亲近的契机。

不过契机什么的其实不重要，我们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朋友——对司的嫉妒也逐渐转为憧憬。

然后在司加入剧团大约一年后，她决定在一部叫《动物女仆舞者》的儿童动画节目中担任声优。

老实说，这应该是靠碧海翼的关系吧。

像我这样没什么知名度的童星当然很羡慕，但除此之外——我更想支持司。

「我做得到吗？」

「司的话没问题的。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这句话，成了诅咒。

结果来看，《动物女仆舞者》播出的这一年，成了网路上能找到的碧海司唯一的声优履历。

在第二季尾声，有一集虽然是儿童节目，却以自杀为主题的收录现场。

「你已经不需要了」

我以群众演员的身份去现场见习，正好目睹翼小姐对司冷冰冰地说出这句话。

「────…………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女儿吗？」

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我甚至拒绝去想像。

因为那是翼小姐对某件事死心——对司失去兴趣的瞬间，除此之外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

「妈妈……」

从那以后，司变了。

司变得极其纯真。

这明显意味着她封闭了自己的内心。

翼小姐也和还是小学生的司保持了距离——司变得孤单一人。

「小玲趁现在多学习比较好哦～」

彷佛是故意要刺激人似的，翼小姐带我去参观录音现场。

因为那是我唯一能见到司的机会，尽管心中交织着尴尬和愧疚的复杂情感，我这个小孩子还是没有拒绝翼小姐的邀请。

「谢谢你，小玲。我没事的」

这成了司那个时期的口头禅。

说穿了，她每天都在一点一点地崩坏。

看着这样的司，我想要填补她内心的空洞，想要成为比朋友更特别的存在——不成为特别的存在，就无法支撑司，我是这么想的。

「司，做我的女朋友吧」

「女朋友？」

「特别的存在——恋人」

即使还是小学生，我还是挤出了这些话。

我想以最亲密的关系支撑司，所以才希望她成为我的女朋友。

「可以啊」

「真的吗？」

「为什么小玲要问呢？」

「因为……那个……」

「呵呵，真奇怪呢」

就这样，我们成为了恋人，我逐渐在真正的意义上爱上了司。

另一方面，司对于女朋友这个概念，也只是理解为比特别存在更进一步的关系而已。我们连接吻都没有过，就这样升上了国三。

在司理解什么是恋爱之前我们就成为了恋人，而我在那个时候也还和翼小姐维持着关系——除了这种罪恶感之外，我也没有勇气再向前踏出一步……两步，所以才无法越过那条界线吧。

国三的夏天，司告诉我翼小姐因为工作要离家一段时间。

「从明天开始要去国外工作。虽然偶尔会回来，但大概要一年左右」

「那我们一起生活吧」

在向相关单位通报之前，甚至在跟自己父母商量之前，我就对司这么说了。

我不想再让任何人伤害司的心了。

就这样，我们开始同居生活。

我内心不纯的想法逐渐浮现，司却依然保持纯真。烦闷的日子持续着——大约一年过去，到了高一的春天，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实质进展。

我完全沉浸在对司的爱意中，这种舒适的停滞时光也让我感到幸福——但是，随着翼小姐回国的时间越来越近，我越来越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们保持一点距离吧。再这样下去不行」

所以我想要和司拉开距离。

那大概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的争吵。

以及，第一次的接吻。

司离开了我身边。

没关系，她会回来的。

因为我是司的青梅竹马。

因为司是我的女朋友。

等她回来后，我要好好跟她谈谈。

但是司没有回到我身边。

因为那个女人——拝岛雪出现了。

期中考之后，五月底的时候，拝岛雪夺走了我和司共度的时光。

她们以学习为名开始同居。一开始应该真的只是为了学习。事实上，我也听说拝岛雪的成绩确实提升了。

但是，经过约一个半月的现在不一样了。

拝岛雪狡猾地钻进司心中的空隙，夺走了司的心。

然而，现在——

结业式前一天，星期五的早晨——碧海司正睡在我身旁。

「……司。你的睡脸还是没变啊」

看着睡在身旁的女朋友——碧海司的睡脸，我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昨天司突然联络了我。

『雪的独居生活要结束了，所以我要搬出来』

没有更多的说明，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我听说拝岛雪继续独居的条件是不能有不及格科目，看来她应该是没达成这个条件吧。

弓莉同学——自从停车场四人谈话那天交换联络方式后就这么称呼她——我想在录音空档时向她确认这件事，但昨天到晚上都没收到回覆。

工作结束后我立刻打电话给司，她说不想回家正在外面游荡——所以我赶紧去找司。

虽然因为家里不是能安心的地方而养成离家习惯这点让我心痛，但我还是把司带回了自己家。

『可能是因为，我讨厌一个人待在家里吧』

回到我家后，司过了一会儿这么说道。

这句话让我觉得好疼爱她。

我反射性地紧紧抱住司，司也回抱了我。

虽然不清楚司内心深处的想法，但从司身上感受到的体温让我感到满足。

之后我们吃了晚餐，各自洗了澡，然后就寝了。

和以前一样睡在同一张床上。

然后迎来了早晨，也就是现在。

「嗯……嗯嗯……」

「早上好」

明明晚上十点就睡了，却要到九点多才起床，司的睡眠时间还是老样子。

不过今天学校放假，我也不用上班，所以无所谓啦。

从司微微敞开的居家服缝隙中，我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内衣。我忍住想要抚摸司身体的冲动，开口说道。

「诶，雪呢……？」

「——————！」

「啊，对了。我在玲罗家过夜啊」

司用毫无恶意的声音这样说道。对司来说，她只是在陈述眼前的现实，也是理所当然的。

司的内心状况本来就不太稳定，而且她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不过这种直来直往的个性和她的坦率是一体两面，我很喜欢司这样的地方。

「我们去吃早餐吧。我一直在等司起床」

「嗯。那我去洗把脸」

司带着有些恍惚的神情，走出了我的房间，下楼去了。

我家是两层楼的独栋房子，大概是一般小家庭住的那种格局。二楼有我的房间和父母的卧室，一楼有客厅、厨房和浴室。

我也跟着司下楼。之所以让司先走，是因为如果我先下楼，司经常会直接睡回笼觉。

「玲罗要做早餐吗？」

「是啊。也没有其他人了吧？」

「……嗯」

司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我。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司很清楚我不擅长做饭这件事。

「没事的。烤面包和香肠这种简单的事，我也做得到」

——三分钟后，盘子里出现了一块黑色的东西。

面包因为烤箱时间设太短没烤熟，我干脆把旋钮转到底，结果这次又烤焦了。虽然同时在煎香肠，但注意力全放在面包上，完全忘了香肠的存在。

「司不用勉强吃。我来吃就好」

为了不浪费食材，我开始啃起烤焦的面包和香肠。两样东西都是一样的焦苦味。

司重新烤了剩下的一片面包，就只吃了那个。

「怎么这么轻松就把面包烤好了——……！？」

「嗯。我模仿了雪的做法」

「……拝岛同学会做饭吗？」

「嗯。雪很会做饭。她做过蛋包饭和猪排盖饭什么的给我吃。啊，不过有一次她把东西都煮焦了。跟刚才的玲罗一样」

「……是这样啊。不过就算我不会做饭，外面餐厅那么多，也不会有什么困扰吧」

我发现明明是自己主动问的，却莫名感到烦躁。

我们家本来就没什么在家开伙的概念。父母工作很忙，我外出工作的时间也很长，为了身材管理只吃必要的最少份量，或者干脆只吃保健食品解决。司则是像现在这样毫无干劲。

难道说，司已经被拝岛雪抓住了胃……？

虽然脑海中闪过这样的想法，但我还是决定把它赶出脑袋。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哦」

「那我们出——……」

我停顿了一下，重新措辞。

「……我们去约会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神在游移。

但正因为我深知言语的力量，所以才必须付诸行动。

「我依然是司的女朋友，对吧？那么约会应该没什么不对吧？」

「不是说要保持距离吗？」

「这是两码事。而且，明明是司你先——算了。说要去接你的确实是我，或许是我太多管闲事了」

「…………」

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司选择了沉默。

啊——好狡猾。

换做平时的话，我肯定会继续追问，但久违地在自家客厅看到司的侧脸实在太美了，让我失去了追根究柢的念头。

「如果你不讨厌的话，我们就去吧？」

「好啊，去约会吧」

司微笑着回答道。

这个笑容明明应该只属于我的——

「那我们准备一下吧」

我压抑着心中不断涌现的愤怒和嫉妒，开始准备外出。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离开了家。

难得的约会，我好好化了妆，也打扮了一番。

司似乎是在整理行李的途中离开了拝岛雪的家，所以大部分衣服还在那里。不过，我家也有司的衣服。昨天她穿的衣服我没见过，应该是和拝岛雪一起买的，但今天司穿的是我熟悉的衣服。

我感到有些安心时，司在门前叫住了我。

「呐，玲罗，那件衣服」

「怎么了？」

「我从没见过你穿这件衣服」

「衣服这种东西，我也会买的」

「你是在和我保持距离之后买的吧」

「你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吧」

不过，司对衣服感兴趣，而且和我有同样的想法，这让我有些意外。

「不行吗？」

「不，很适合你。很有玲罗的风格」

「等，你这是…………谢，谢谢」

我被她出其不意地夸奖，感觉脸上一下子热了起来。

因为职业的关系，我经常被人夸奖外貌，但司的夸奖和那些人不一样。而且司从来没有夸奖过我的衣服。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啊」

「怎么了吗？」

「原来是这样……！」

我立刻明白了司改变的原因。

拝岛雪夸奖了司吧。所以司才会下意识地模仿她。

我应该感谢她吗……？

不，在纠结之前，我应该先做自己该做的事。

咕，咕呜呜呜……

「司，你今天也很可爱」

我……我说出来了……我说出来了……！

「玲罗……你发烧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件衣服，你不是已经看惯了吗？明明之前都没夸过我」

「看惯了又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你很可爱，这是我的真心话。之前就这么觉得了……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那为什么现在说？」

「别管了！所以，司被我夸奖不开心吗？」

「……很开心。呵呵，谢谢」

被司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的脸更热了。

没想到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会这么害羞。但同时，我也从不知道，司说她很开心，我也会这么开心。

「总之，我们走吧」

我戴上口罩，开始往前走。

虽然不戴口罩也不会暴露身份，但为了预防感冒和保护喉咙，我养成了出门时戴口罩的习惯。

「我们牵手吧」

「嗯」

司爽快地答应了。

然后我们正常地牵起手，我轻轻吸了口气，接着重新握紧，让彼此的手指缠在一起。

「…………」

「…………」

「那个，没什么要说的吗？」

「什么意思？」

「啊啊，没什么！」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紧张吗？对司来说，十指交扣是理所当然的吗？如果是这样，那我果然不能原谅拝岛雪。

「………………好」

恋人的性别是女性——也就是所谓的「女朋友」，在这种时候就方便多了。

声优已经不再只是幕后人员，和所谓的艺人一样，无论是粉丝还是黑粉，都会关心声优有没有恋人。

但是，我的恋爱对象是女性，而且我也没有公开过自己有女朋友，所以就算和司牵着手走在一起，也只会被当成关系很好的朋友吧。

虽然有一部分人会传出百合营业之类的传闻，但我并不在意。

利用这种女性之间很难被认为是在交往的潮流，让我有些忌讳，但对我来说却很轻松，所以就让我利用一下吧。

「要去哪里？」

走了十分钟左右，我们到达了最近的车站，司这么问道。

「去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我毫不顾忌地回答道。

说完后，我有点害羞，虽然觉得再怎么光明正大也有个限度，但话已经自然地说出口了，所以也没办法。

我在验票闸门前凝视着司，等待她的回答。司还是一如既往地一脸茫然，微微移动视线后，「啊」地叫了一声。

「嗯，我知道了」

她这么说道，于是我通过了验票闸门。

司的回答让我松了一口气。如果她反问我「哪里？」的话，我的内心可能会受到打击。

至少司对那个地方有印象——和我的回忆。

「但是，等一下」

「诶——？」

但是她叫住我的话，让我的内心泛起了涟漪。

「怎么了？」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司露出有些严肃的表情回答。

「余额，不足」

随后，验票闸门发出「叮咚」的关门警告声。

「……用手机储值呢？」

「啊，可以了」

司重新进入验票闸门，顺利地回到我身边。

「欢迎回来…………唉」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但这种琐碎的互动，让我感到有些怀念。

我们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的电车，来到了池袋。

从池袋站步行约十分钟，目的地就在这栋历史悠久的大楼上面。

从车站到这里的路上，我们又牵着手走着，现在在大楼里等电梯。

「好久没来了」

「是啊。我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来这一带，但水族馆确实很久没来了」

在两人一起乘上电梯的时候，我们自然地松开了手。

光是牵着手就有一种满足感，明明知道只是在电梯里移动，不会妨碍到别人，但我还是在意起松开手这件事。

搭电梯，马上就到目的地水族馆了。

电梯里被涂成一片蓝色，设置的小萤幕上播放着鱼和海狮的影像，彷佛是通往水中世界的入口。

「……你还记得吗？」

「…………？」

司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我接着说道。

确实，刚才的我说话确实不够清楚。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记得是小学的时候」

「啊，那个我记得」

小学的时候，除了公园和儿童馆之外，第一次只有小孩子一起出门的地方就是这里。

司不管做什么都显得不开心。

被母亲失去兴趣——人生才刚刚发生剧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无论如何都想让司露出笑容。

虽然成为了女朋友，但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我，学到情侣之间要约会这回事。

所以我邀请司来水族馆——那成了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电梯也是这种感觉的蓝色。虽然可能有点改变，但基本上没变」

「…………是啊」

简直就像我们一样——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虽然我们比那时候成长了很多，现在关系也即将发生变化，但本质的东西什么都没有改变。

「玲罗在电梯里很兴奋」

「是这样吗？」

「嗯。在电梯里蹦蹦跳跳的，被制止了」

「…………好像是这样」

还说好像，真是笨蛋。

只要是和司的回忆，我全部都记得。电梯里一片蓝色，上升时的漂浮感让我感受到了大海，于是我跳了起来。

我连自己为什么这么做都记得一清二楚。

「……司，你那时候笑了不是吗」

「应该是吧。玲罗也记得啊……呵呵」

「是啊。就像现在这样笑着」

即使到了水族馆所在的这栋大楼，司看起来也不怎么开心。

我想着难得来一次，一定要让司笑起来。

「我们有很多回忆呢」

「是啊」

司若无其事地说着，但对我来说，这句话非常沉重。

来到这里之前，我们并没有聊那么多回忆的话题。但是和司之间有这种共同的认知，让我非常开心。

我们到了水族馆所在的楼层，因为在网路上预约过了，所以跳过售票处，直接排在十一点开始入场的队伍里。

「司想从哪里开始看？」

「……鱼」

「这样啊。那就不用扰心了，反正进去就有鱼可以看」

虽然回答得很简单，但我很高兴。

和什么都不想看相比，光是有想看什么的想法就差很多了。而且这应该也意味着比起企鹅和海狮等鸟类和海洋哺乳动物，她更想看鱼类。

从建筑物深处飘来一股海潮的香味。我们通过闸门，进入了馆内。

「……好漂亮」

「……是啊」

昏暗的馆内空间。蓝色的光芒从水槽深处透射出来。随着水波的摇曳，光线跟着产生乱反射。响起了梦幻的背景音乐，彷佛在邀请我们进入名为海洋世界的宇宙。

我从以前就很喜欢这种感觉。

虽然因为要上学和工作很久没来了，但只要踏进这里一步，就会想起自己曾经很喜欢这个地方。

「活着」

司的目光被在水槽里游泳的鱼所吸引。

水族馆的鱼是活着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司却能从这个理所当然中，感受到比我多好几倍的东西。

虽然司一直封印着这种感性，但这个地方很容易就能打开封闭的心扉。

「慢慢看吧」

「嗯，我会的」

「我会跟着司」

我这么说着，握住了司的手。

因为水族馆很暗，这次比刚才更自然，不用鼓起勇气，就能和司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重叠在一起。

之后，我甚至觉得对话都是多余的。

我们随着司的心意在水族馆里游走。完全不按参观路线，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水槽里游动的鱼儿们，反而比我们的动向更好预测。

在看鱼的时候，司既没有笑，也没有微笑。如果要用语言形容，或许该说她很专注，很认真。

我们看了悠闲地游动的翻车鱼，看了威吓我们的螃蟹，看了成群转圈的沙丁鱼。还看了鲨鱼，鯙鳗，热带鱼。

还看了拼命拍打着像小翅膀般的鳍，努力游泳的海天使。

「大家都活着呢」

她一定从这么多生命中，持续感受到什么吧。或许她正在和被关在水族馆这个箱子里的生命们，以及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对话。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是啊」

听到司的声音，连我都开始感受到生命的存在。虽然我知道自己没有司那般细腻的感性，只是跟着她一起感动而已。

即便如此，看到这样的司，我也觉得很开心。

「——跟那时候一模一样，完全没变」

小学的时候，司也是这样尽情享受着水族馆。

她对衣服和饰品不感兴趣，对音乐也不感兴趣。

司唯独对故事和相关的演技展现兴趣，但因为母亲的话语，她一度连这些都从自己身边推开了。

就在那个时候，我带她来水族馆，看到她开心的样子。

或许我的记忆已经被改写成我希望的模样，但我相信，从那个时候开始，司又重新踏入了故事的世界。

因为司玩得很开心，从第一次去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邀请了她好多次。我们去了各种各样的水族馆。无论哪个水族馆，无论大小，司都一样沉浸在无数的生命之中。

「——真的，好漂亮」

我站在被水母水槽深深吸引的司身旁，轻声说道。

我用力握紧司的手。司大概也反射性地回握我的手。

然后她按自己的节奏，不顾一切地拉着我走向下一个展示厅。

「好开心」

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话，但司那彷佛回到童年的声音，让我心头暖暖的。

同时，我再次意识到。

我坠入爱河的契机，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吧。虽然我们后来才成为恋人，但一定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接下来，往这边走」

司似乎已经满足了，把我带到了户外。

这个水族馆有露台区域，那里展示着小爪水獭和企鹅等动物。

和其他水族馆一样，这里的企鹅水槽也是最受欢迎的景点之一。

「玲罗，喜欢企鹅」

「嗯，是啊」

我们一边仰望着在水槽中游泳的企鹅，一边聊着这样的话题。

利用了在大楼上面这一点，这里的水槽内侧是透明的。所以对面可以看到大楼，企鹅们看起来就像在空中飞翔一样。

「我想成为企鹅」

「真好呢」

司没有问任何细节，只是这样回答。

我觉得这很有趣，不禁微笑了起来。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不过，既然玲罗这么说，那一定就是好事」

「是吗。可以说出来吗？」

「为什么要问？」

「……也是」

我又觉得好笑，微笑了起来。

明明是女朋友……因为对象是司，根本不用这么客气的。

「在陆地上笨手笨脚也没关系。只要能在海里优雅地游泳就好——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

「我很笨拙。工作方面……唱歌跳舞都不行，所以我拜托事务所尽量不要安排这种工作给我。即便如此，我也想抬头挺胸地说没关系。因为我想展现的是演技」

我很少在司面前谈工作。即使是这种程度的事，也因为翼小姐——因为母亲的关系而一直避开。

但现在，话语很自然地流了出来。

「人际关系也是这样。老实说，如果有人说我无法和同行顺利沟通，那确实没错。即使不论年龄和经验的差距——我对于讨人喜欢这件事很没自信」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虽然还没有人邀请我参加聚餐，但即使到了可以参加的年纪，我想我也不会出席没兴趣的聚会。没必要的话也不会交换联络方式。我无法在那种场合伪装自己，也做不到那种演技。

「有能做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如果能以真实的自己被人所爱，我会很开心的」

「我觉得玲罗一定已经做到了」

「就算司这么说，我也不觉得有说服力啊」

「是吗？」

「不过能听到司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嗯」

「司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这么一问，司就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分钟，她露出彷佛想到什么的表情，开口说道。

「我当水母就好了。就算不知道要漂向哪里，也有人在看着我。虽然不懂活着的意义之类的，但只要有人看着我，我一定就能活下去」

「那你就放心吧」

看到司对我的话点了点头，我握住了司的手。

「因为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司或许真的是水母般的存在。但我不希望她像水母一样不知漂向何方。

「我们走吧」

我一边自觉到内心的焦急，一边向司这么提议。

结果，我们连午餐都忘了吃，一直待在水族馆到接近傍晚。

之后，我们在池袋的街上没有明确目标地闲逛着。

去了动漫相关的店家，看了衣服，看了包包。

司没有特别表达自己的意见，但看起来并不无聊。

每次一起出门，我们都是这种感觉。

「肚子有点饿了」

在快要傍晚的时候，司喃喃说道。

「要吃点什么吗？」

「那个」

司指着一家拉面店。而且还是浓厚的博多豚骨拉面。

一靠近店里，豚骨的香味就扑鼻而来。这确实是一种能让人食欲大开的味道，但对我来说却不是什么能接受的东西。虽然也有喜欢这种味道的同行，说对喉咙好，但要吃油的话，我更喜欢别的东西。

「豚骨拉面不就是盐和脂肪的集合体吗？」

「但是，很好吃啊」

「难道……是和拝岛同学一起？」

「嗯」

「……——吃一次应该没关系吧」

我犹豫了一下，和司一起走进了拉面店。

可能是因为既不是中午也不是晚餐时段，店里空荡荡的。这家店只有吧台座位，坐下来也完全静不下心。

因为不知道该点什么，总之先点了普通的拉面。司也和我点了一样的东西，不过她要的面比较硬。

等了一会儿，司的拉面先来了。我的拉面也几乎在同时做好了。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扎起头发，吃了一口，浓厚的味道彷佛在舌头上炸开。

不过要说好不好吃的话——

「真好吃」

「对吧。我以前都不知道」

「……是啊」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吃着拉面。

转眼间就吃完了。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卡路里，问题似乎不是卡路里，而是盐分。不管怎么说，今天应该不用再吃饭了。

「虽然油腻得胃有点难受，但很好吃」

「嗯，我也觉得很好吃……玲罗，你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和你一起生活的世界——还有你，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拉面，还学会了硬面这种点餐方式」

就算这是拝岛雪这个异物为我的世界带来的。

「呵呵，我也是。我本来以为玲罗绝对不会吃拉面的」

因为这个瞬间，是和碧海司一起度过的无可替代的时光。

在我们自然地朝车站走去的途中，司停下了脚步。我也跟着司停了下来。司似乎想说什么，我等着她开口。

「啊」

「怎么了？」

司停下脚步的原因，我心里有数。

我说过今天要去第一次约会时去的地方。我们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时，除了水族馆以外还去了其他地方。

「上次来的时候，我们去了展望台」

「嗯，是啊。我也正想提这件事呢」

「那，要去吗？」

「那当然」

我们原路返回，再次走向水族馆所在的大楼。

如果司没有提起，我本来打算说的。但既然司记得我们去过展望台，那她应该也记得当时说过的话才对。

在这种情况下司还特意提出来，说明她也觉得不能就这样回去吧。从她主动表达这个想法，我感受到了司的变化。

「难得来一次，我们去看夜景吧」

我用力咬紧牙关，这样说道。

现在还不到看夜景的时候，所以我们先去星象馆打发时间。

放映时间大约一小时，我们选了刚好有空位的放松节目。

因为我知道自己很焦躁——心情浮躁，所以觉得这样正好。

在星象馆的沙发上坐下，灯光熄灭的瞬间，我就听到司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实在太意料之中了，我不但没有惊讶，反而微笑了起来。

「诶，结束了吗？」

「……呵呵，真像司的风格」

等我们前往展望台时，正好到了能欣赏夜景的时间。

这里也是在网路上购票，搭电梯前往展望台所在的楼层。风景跟记忆中不太一样，看起来变得相当漂亮，还增设了像公园一样的空间。

360度全方位眺望，令人震撼的风景。

东京的夜景，彷佛只映照出人类生活中美好的那一面。

「……好耀眼」

司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那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司在这人工的光芒中看到了什么吧。

「这边是西边。晴天的时候，好像还能看到富士山哦」

虽然这个时间已经太暗，看不清远方了。

正因为距离感变得模糊，确实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氛围。

如果回到地面，自己也不过是这光芒中的一点，但现在却像从世界中抽离出来一样俯瞰着一切。

「也就是说，那一带应该是新宿。樱桐的话，就算晴天也看不到呢」

「玲罗，你真清楚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司只要稍微留意一下，马上就能分辨出来」

「啊，不过那个我认得」

司指着从东侧窗户看到的那座闪闪发光的红色铁塔。

「东京铁塔」

「呵呵，确实一目了然呢」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司说。

「呐，难得来一次，我们坐下来聊聊吧」

「……嗯」

从声音的语调听来，我察觉司也预料到了这件事。

在咖啡厅，司点了冰拿铁，我点了热奶茶。我们在展望台附设的人工草坪公园里，找了个像小丘陵一样的空地坐下。

两个人并肩而坐。

眼前的东京夜景如星光闪烁，就像当初一起去看星星时一样。

我在热红茶里放入砂糖和牛奶，搅拌着。

「不烫吗？」

「我尽量少喝冷的。虽然这种程度对喉咙的影响可能不大，但这是心理作用。我也不想喝太烫的，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等凉一点再喝」

透过杯子传来的温度，我大概知道还没凉。

司没有管我，直接喝了一口没加糖的拿铁。

「你还是那么喜欢喝苦的啊」

「已经习惯了。这种苦味很香，会上瘾的」

「……是吗。司上国中的时候，就已经喝黑咖啡了呢」

「是吗？」

「因为是你的事，所以我记得」

「玲罗还是不敢喝吗？」

「…………这种程度……给我喝一口」

「呵呵，好啊」

我从微笑的司那里接过塑胶杯。反正住在一起，就算间接接吻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我小心翼翼地含住吸管，吸了一口拿铁。

「————好苦！」

舌头受不了预料之中的苦味，我忍不住呛到了。

为了冲掉咖啡的苦味，我赶紧喝了一口奶茶。

「————————好烫！」

因为还没凉，所以当然很烫，我又呛到了。

「唔呜……」

「玲罗，你在做什么？」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呵呵，你还是那么怕烫啊」

司微笑着继续说道。

「怕苦、怕烫，这些在工作上可看不出来呢」

「……很丢脸吧。毕竟要维持形象」

我也明白，这种小毛病其实也是可爱之处。

不过，现在被这样开玩笑，时机不太对吧。

「还有不会骑脚踏车之类的？」

「司你不也…………不对，你会骑」

「还有不会游泳？还有……」

「…………咕呜，已经够了吧」

我发出委屈的声音，想要结束这个话题。虽然有点好奇司接下来还想说什么，但我的内心似乎已经无法承受了。

接着，我们沉默了一段时间。

和司在一起的沉默，并不难受。

我们本来就常常在同一个空间里各做各的事。我在读剧本练习的时候，司在看其他的书，这种情况很常见。

「司，你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时说过的话吗？」

我打破了沉默，主动向司发问。

「——嗯」

司这样回答后，慢慢开口。

「我们在这里约好要一直在一起。玲罗这么说，我也回答说想这样」

虽然当时还是小学生，但我也觉得能说出这样的话挺厉害的。现在想起来一定是模仿了什么故事情节，但当时确实是真心话。

「你还记得，我很开心」

第一次一起来水族馆的那天。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日子。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们，在这个地方许下约定。虽然经过改装，里面的气氛变了很多，但从窗户看出去的夜景，和当时几乎没有改变。

我喝了一口稍微凉了的奶茶。刚好的甜味，让心情平静下来。

「司……你的想法从那时候开始改变了吗？」

「………………我」

「不，不对。应该由我先说——我想说」

我打断司的话。确认司点头后，我再次望向窗外，继续说道。

「我从那时起想法就没有变过。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心情，完全没有改变。不对，这是骗人的。说没有改变，是骗人的」

「…………？」

「想和你在一起的心情，只有变得更强烈。所以比起那时候，我心中的感情已经强烈太多了」

「…………嗯」

司用有些别扭的声音回应。

我很清楚原因。在司心中占重要位置的，不只有我了。

拝岛雪也占了不小的份量——所以。

「拝岛同学确定不及格，独居生活就要结束了，但你没有马上回到我家。现在也还不能说你已经回来了吧。毕竟只是我把想要逃离拝岛同学家的你接回来而已」

「是啊」

「我不可能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我不会用『不想相信』这种话来自欺欺人。但是，我应该还在你心中吧？」

司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停下正要端起奶茶的手。

把手按在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

闪烁着灯光的飞机，划过深蓝的天空。

「契机，是对你产生的嫉妒。后来转变成憧憬，再变成想待在司身边的心情。想保护你——虽然年幼时可能类似保护欲这种情绪。但是对司的所有感情，全都变成了爱」

我感觉到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手按在胸前，我继续说下去。

「变成了，对司的爱恋」

感觉就像在背台词一样。也像是练习过的台词。但是，我很清楚不是那样的。

这和我演过的任何角色都不同，是我发自内心的话。

「明明在交往——明明我是你的女朋友，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亲口说出喜欢。但这是真心的。我喜欢你。狭山玲罗，爱着碧海司」

我无法将视线从窗外的夜景移开。能感觉到自己满脸通红，这让我很不好意思——而且我害怕看见司的表情。

「…………我说」

但是声音和表情一样，甚至比脸部表情更能传达情感。

我隐约感受到一丝喜悦，以及占大部分的困惑——迷惘。

「恋爱，是什么？」

「你问了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呢」

「————是这样吗？」

「想要你的整个世界。对我来说的恋爱，就是这样，不多也不少」

东京的天空，看不见星星。

不过，绝对不是没有星光。

只是被埋没在无数的街灯之中。

包括这些看不见的部分，我都想要碧海司。

「这就是我对司的爱意」

「……嗯」

司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一阵子。

「我没有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司。我只说了想成为你的归宿，为了你而保持距离，这些漂亮话而已」

一旦开口，话语就止不住地涌出来。

我没有抗拒内心涌上来的情感波涛，继续说着。

「不知不觉间，我大概也变成了司不想面对的情感之一，就像司对惠美小姐……对母亲的感情一样。所以尽管我们是女朋友的关系，却一直维持着暧昧不清的状态」

「………………嗯」

我知道提起惠美小姐的事对司来说很残忍。但我觉得现在不一起说出来的话，就无法传达给她。

心脏快要爆炸了。这和任何困难的录音或舞台表演都不同，正因为是面对着唯一的一个人，才会有这样激烈的心跳。

「……怎么办。心跳得好快」

司这么说着，握住了我的手。

「诶————」

「摸摸看」

司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左胸上。

我的手陷入柔软的弹性中。在那深处，我清楚感受到了跳动。

司的心脏确实和我一样跳得很快。两个人的心跳交织在一起，血液流速快了好几倍，几乎要让人失去意识。

「我变得搞不懂自己的心情了。对玲罗的感情和对雪的感情全都纠缠在一起，变得一团糟。但是，和雪接吻的时候，我第一次产生了罪恶感和对自己的厌恶感——感到很不舒服」

「接吻————！」

那个女人——……我拼命压抑住涌上心头的情绪，等着司继续说下去。

「雪说，玲罗给了我『恋人』这个框架。恋人和恋心是不同的，最初只有框架存在。虽然我和玲罗成了恋人，但那个框架对我来说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了」

我感觉到司的心跳越来越快。

我受不了司那近乎撩人的声音，看向她的脸。

脸颊泛红，带着微笑。

明明在说和其他女人的事，明明在谈自己的罪恶感和厌恶感，司看起来却很亢奋。

「但是，和雪接吻的时候，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对玲罗的恋心——意识到当玲罗的女朋友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我放在司胸前的手，被她更用力地按向胸口深处。

「我觉得自己劈腿了。虽然害怕、讨厌，但现在却非常心跳加速。因为玲罗说喜欢我，所以肯定是这样」

司慢慢地松开了我的手。

然后，轻轻地贴在我的脸颊上。

司的手掌带着两个人的体温，好烫。

「我也喜欢玲罗」

司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我的脸颊。

手掌柔软的触感让全身都战栗起来。

「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我很开心」

「那么……」

「发现这和对雪的感情几乎一样，我很开心」

「————」

我反射性地甩开了司的手。

我想这还是第一次。

我的心无法接受司的话，后来才明白其中的理由。

「啊——」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弄疼了司。

甩开的手还感受着司的余温，阵阵发烫。

我一边感受着心脏的剧烈跳动，一边转向司——

「——……呵呵」

司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微笑。

就像我没有甩开她的手一样，不，正好相反。

正因为如此，司才会露出微笑。

「司，就是这么回事吧」

「——————………………呵呵」

听了我的话，司又笑了。

之后，我和司又聊了一阵子。

至于聊了什么，在我脑中就像海市蜃楼一样模糊不清。

但我却有种矛盾的确信——这辈子绝对不会忘记。

「司——你真的很美」

前方是泥沼，这不用想也知道。

前方？

别说傻话了。

我早就深陷泥沼之中了。

但我已经无法违抗自己的心情。

「拜托你。至少今晚留在我身边」

「嗯，好啊」

我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抱住了司。不顾旁人眼光，没有谁先开口，我们自然而然地踏上回家的路，在那漫长的时间里，一直一直拥抱着。

——如果能早一天说出口，事情会有所改变吗？

我反覆思考着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一直，一直——

回到家后，我们一起洗澡。

是我主动提出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想让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更长、更深刻。

「玲罗，你又瘦了？」

司无论是被我看到身体，还是看到我的身体，都毫不害羞地问道。

「体重几乎没变。因为有在运动，如果是因为这样看起来比较结实的话，我倒是不讨厌」

我也试着保持平静地这样回答，但声音里应该透露出了动摇。

因为司会问这种问题，代表她不只是现在才看到我的身体，而是平时就有在观察，甚至能够比较出差异。虽然应该没有恋人之间或性方面的意思，但这个事实让我全身发热。

而且最重要的是，看到司的裸体后我后悔了。

明明没有勇气碰触她，却提议一起洗澡，这简直就是自我折磨。

「要互相洗背吗？」

「不用！」

「会泡晕的哦？」

「没关系的！」

我这么说着，直到司出去为止一直泡在浴缸里。

因为身体和心理双重意义上的「发热」，洗完澡后我一口气喝完冰凉的运动饮料，好不容易才没晕倒。

之后，我们决定早点休息。

我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所以我们并排睡在一起。

我穿着夏季的薄睡衣。司只穿着放在我家的夏季短裤和小背心，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黑色胸罩在衣料间隙若隐若现。因为被胸部撑起来，衣服变短了，偶尔可以看见肚脐。

虽然是双人床有一定的空间，但我们都自然地往中间靠拢，最后变成肩膀会碰到的距离。

「呐」

我关了灯背对着司，决定问一个在意的问题。

「司，你和拝岛同学做了吗？」

「没有」

「那可以做吗？」

「…………可以……哦」

「诶————？」

虽然对出乎意料的回答感到困惑，但我没有追问。如果追问的话，司的回答可能会改变，一想到这里就问不出口了。我直觉地想着，如果是听错了，那就当作听错了吧。

「司——！」

我叫着她的名字，碰了碰侧躺着的司的肩膀，让她转向我。

「呼……呼……」

传来的只是平稳的呼吸声。

应该不是装睡。

正因为相处久了，所以我很清楚。大概在我问问题的时候，她就已经半睡半醒了吧。

关于她没有和拝岛雪发生关系这件事，我想要相信这个回答是真的。

「呼……呼……呼……」

「睡脸还是老样子」

看着她毫无防备、纯真安详的睡脸，我轻声说道。

「这样就好了——我决定相信」

就算真的能和司发生肉体关系，我肯定也会变得依赖那种连结。

「因为，我想要你的整个世界」

如果只有身体属于我，心却不属于我的话，那会很空虚。为了填补那个空洞，我一定会想要至少留住她的身体。

虽然我没有经验，但能理解这种心理——也听说过这种事。

「真的……好美啊」

我将手指穿过司的头发，轻抚她的脸颊。

这张睡脸的深处，藏着慢性毒药般的沼泽。

但即使沉入沼泽，我也不想忘记自己是谁。

我可不想因为一时的冲动，就成为司人生中的过客。

「嗯……呼……」

我压抑着声音，用指尖强行平复激动的心情。

在燥热的身体冷却下来之前，我陷入了睡眠。

第二卷 间章 灰色的星期五

继昨晚——星期四的晚上之后，今天司也没有回来。

明天就是结业式了。

我把正餐往后延，泡了家里的杯面来吃。

「说起来，我也和司吃过这个呢」

那个时候，我好像吃了两碗。

我们只一起生活了一个多月。

但是，我觉得问题出在这个家。因为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散落着我和司的回忆。

我们把教科书和文具摊在桌上，一起学习。

司还曾经突然闯进浴室，我被她拖着一起洗澡。

我们并排站在镜子前刷牙，我也帮她用吹风机吹干长发。

一开始我们分别睡在床和沙发上，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都挤在床上睡了。

——我们还在沙发上接吻过。

「啊啊，一点味道都没有」

我喝了一口杯面汤，忍不住这么说道。

但我并不想加调味料。

因为不管加胡椒还是辣油，一定都还是淡而无味。

「…………啊」

我在房间角落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司留下的行李。难得她把所有东西都整理进一个行李箱里。

开始同居后，我们买了很多衣服，还有内衣，以及居家服和睡衣。

我们的回忆，努力塞一塞就能装进一个行李箱。

「这该怎么办呢」

她大概是拼命整理好行李，结果就这样忘记带走了吧。

「……真像司会做的事」

我望着空空的杯底，自言自语着。

一边咀嚼着自己的天真——还以为她不会立刻就离开的。

第二卷 5 不纯的初恋

我把吃完的杯面空盒扔进垃圾袋，连同昨天整理好的垃圾一起拿到公寓前的垃圾场。

今天是阴天。

厚重的云层遮蔽了阳光，气温却依然很高，闷热得让人难受。

司到今天早上都还没回来。

联络也是，只有星期四晚上有过一次，昨天完全没有消息。不过，对司来说应该也没必要联络吧。毕竟只是回到原本的家，要说有什么问题，顶多就是忘了带走放在我家的行李而已。

「还是去学校吧」

回到房间后，我一口气吃掉四片六片装的吐司。反正已经不需要为了和司一起吃早餐而留着了。

今天是结业式，明天和后天是面谈的日子。

和香织姑姑的三方面谈安排在后天，约好那天要谈搬家的事。虽然说是谈，其实也只是单方面听香织姑姑的决定罢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想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司的想法从未改变。我告诉司，还是回到狭山玲罗身边比较好。

考虑到她和母亲的关系，我认为司不该回到母亲那里，回到狭山同学身边对司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一个人走在上学的路上。

装着司的行李的行李箱，我留在了家里。

带去学校太碍事——我想，果然还是因为心里有留恋吧。

「——啊」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抵达学校时，有个东西闯入了我的视线。

「司——」

话说到一半，我把后面的字吞了回去。

碧海司和狭山玲罗，正并肩走进校门。

我本来想叫住她，然后呢？要做什么？

我这样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目送她们两人走进校舍后，我刻意放慢脚步，保持距离地朝教室走去。

爬楼梯、走廊的途中，我拼命想把烙印在眼底的两人身影从记忆中抹去。

「早上好」

走进教室时，弓莉向我打招呼，让我总算能转移一些注意力。

「早上好」

我简短地回应。

自从在新宿一起玩过之后，我和弓莉就没再聊过天，连讯息都没发过。

「今天啊，碧海同学和狭山同学一起上学呢」

弓莉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了当地说道。

「弓莉也看到了啊。是啊。司从星期四开始就没回我家了」

「这样啊。不过我只在意雪你会不会后悔，其他的我没兴趣」

她这话里的含意，我只能自己揣测。

弓莉从来不是在支持我和司的关系。弓莉关注的始终只有我这个人，她说我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装成好孩子，这样不像我。换句话说，就算结果是我和司的关系变深了，她也不会介意吧。

所以我毫不客气地继续说道。

「是啊。因为还没有聊到满足。接下来，就算硬抓着她也要把话说清楚」

「好吓人啊」

我本来想逗她笑的，但弓莉不但没笑，还用明显傻眼的语气回答。

确实，我的用词好像……有点不妥……？

正当我这么想时，弓莉露出轻松的表情，有些腼腆地笑了。

「这种状态的你，我可能已经习惯了。唉——真讨厌」

「真难得。弓莉竟然会这样自嘲」

「你以为是谁的错…………唉」

弓莉叹了口气，又露出了微笑。

虽然我们的友情关系很扭曲，但大家说不定都是这样的吧。

益智环也是，弯曲错开才能紧密扣在一起。

就这样和弓莉闲聊到上课时间，直到班导师濑尾老师走进教室。

简短的班会结束后，我们移动到体育馆参加结业典礼。

心不在焉地听着校长致词，看着接受表扬的同学们，结业典礼就这样结束了。

回到教室后发了各种通知单，听老师讲话，我的第一学期在十一点前画下句点。

「明天开始是三方面谈。别搞错日期了——」

老师的话让我心情沉重，但另一方面的我却又有些冷静淡然。

放学时，弓莉在去社团前叫住了我。

「暑假我也会跟你联络的…………绝对」

「嗯，我知道了——再见」

我这样回答，目送快步离开教室的弓莉。

「那么，我也该走了」

在想着要不要顺道去司的教室之前——其实已经在想了，至少在付诸行动之前——我走出了教室。

我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快步走回了家。

回到家后，我首先面对的就是被搁在那里的司的行李箱。

那是一个淡蓝色的单人用行李箱，当初想说有会比较方便就买了。原本以为到了暑假，司寄宿期限到的时候会用到，所以看到就买下来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确实被正确使用了。

「……走吧」

我想做的事情已经决定好了。

我必须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

就算会给她添麻烦，我也打算任性地把心情说出来。 然后，让司本人自己决定就好。

明明我结束独居生活后就没办法让她住在家里了，却还要说这些话，我觉得这真的非常狡猾。

但是，如果司比起回老家——也就是回去和母亲一起生活，更想优先维持跟我的关系的话——我会再次和香织姑姑拼命地交涉。

就算被说是在威胁、被说狡猾，我也绝不退让。

如果能靠自己一个人实现所有愿望当然很帅气，但现实没那么简单。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尽全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如果司还是回答「我不知道」呢？

——那也没关系。我会把那当作是司的选择。

真是自私又自以为是的决心啊。

我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中自嘲地想着。

「啊，在那之前」

我决定先吃午餐。

洗好米、按下电锅开关后，我从冰箱拿出一盒牛肉，和剩下的洋葱、青椒一起淋上烧肉酱下去炒。

想起来，一个人的时候这种没名字的料理就会变多。

「嗯，好吃。烤肉酱是万能调味料啊」

吃了好多瘦肉，感觉整个人精神都来了。

「然后，再来一个」

我从橱柜里拿出事先买好的巧克力，放一颗进嘴里。

可可的香气和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不可思议地涌出了活力。

「果然，再来一个……再一个就好」

结果在出门之前，我把袋子里的巧克力吃掉了五颗。

换上便服后，我拿着司的行李箱往车站走去。

到车站的路程正好适合当作饭后运动。

「嗯……」

我凭着记忆搜寻到目的地车站的路线。

为了不要把行李箱忘在电车上，我紧紧握着把手上了车。

到达目的地车站后，大概又走了十分钟左右。

我的目的地是狭山同学的家。

司之前把东西寄到我家的时候，我留着那张单据，所以知道地址。当时包裹的收件地址写的是我家，这成了狭山同学知道司没回家、寄宿在我家的契机，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狭山同学的家位于所谓的幽静住宅区。

从学校所在的车站搭电车大概三十分钟就能到最近的站。虽然快车不停靠这站，但到新宿和涩谷都在三十分钟以内，这反而营造出一种沉稳的氛围。

简单来说，就是还算有钱的人住的区域。

「唔——唔——」

虽然顺利到达目的地了，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绕着同一条路转了好几圈，从狭山同学家门前经过了好几次。

冷静想想，突然冲过去真的好吗？

司和狭山同学倒还好，但狭山同学家里还有其他家人。如果按门铃时只有家人在，会给他们添麻烦吧。而且如果司不在家，可能就只是把行李交给他们就结束了。那样的话，我就没办法实现跟司说话的目的了。

我很清楚自己只有在某些特定的人面前才会强势，所以可以断言在其他人面前肯定会畏缩。

虽然这种自信很逊，但那大概也是我心中残留的一丝社会性和常识吧。

「唔——唔——……」

就这样一直嘟囔着，等着能不能看到她们俩的身影，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齐亮起，从白天转换到了傍晚。

看着街道的变化，我决定差不多该下定决心了。

「——好」

「你在那做什么？」

「噫！」

我的手指才刚碰到狭山同学家的门铃，背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明明声音不大，却像利刃般从背后刺穿我的心脏。

「……是拝岛同学啊」

狭山同学一看到我，表情立刻变得严峻。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的心情也跟着冷静下来。

「我是来见司的」

「…………是吗」

「我之所以把行李带来，是想让司自己决定。狭山同学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因为考试不及格，不能再独居了。所以我曾经建议过让司先回到狭山同学那里。因为司的母亲的事情，我觉得那样对司更好」

话语不经思考便流畅地说出口。

虽然我并没有事先准备要说什么，但脑海中不断涌现的话语，只要直接说出来就好了。

「但是，我确信那个想法是错的。我之前说过要把伞还给狭山同学对吧。所以，只要不是司自己决定的——我绝对不会还」

我停顿了一下，从家门前走了几步，来到狭山同学面前。

当我来到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时，我把行李箱移到身前。

「要不要收下这个行李箱——我想问司。呐，司在哪里？」

我这么一说，狭山同学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然后沉默了一段时间——

「呵呵。呵呵呵呵……！」

她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真好笑，笑得我肚子都疼了」

她刻意大声笑着，但脸上却毫无笑意。

她瞪着我，眉间更加用力，用充满压迫感的眼神盯着我。

「司说要回你家」

「诶…………？」

我陷入了全身脱力的感觉。

选择了我——？

彷佛在嘲笑我心中的想法，狭山同学继续说道。

「如果你以为自己被选中了——那就太自以为是了」

「那是什么意思……？」

「你就好好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吧」

我已经完全听不懂狭山同学在说什么了。

司回到狭山同学家才两天，我却已经完全被抛在后头，这让我不得不承认。

「如果你觉得应付不来的话，随时都可以举白旗投降」

「…………啥？」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让我们在泥沼中争夺吧」

狭山同学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屋内。

我从门缝瞥见玄关，确实没看到司的鞋子。

「完全搞不懂」

门关上了，我明白自己被狭山同学明确地拒绝了。

但是我手上拿着行李箱，而狭山同学说司要回我家。

「司……」

我拖着行李箱，穿过住宅区朝车站奔去。

如果说觉悟，我也有。

所以该做的事情没有改变。

我想尽快和司说话。

到了离我家最近的车站后，我还在奔跑。

上车前和下车后都在跑，体力竟然还撑得住，是因为好好吃饭了吗？

「哈……哈……」

这样下去，行李箱就像脚镣一样。但里面装的是司的衣服和我们的回忆，绝对不能丢下。

跑到一半，我看起来像在跑，实际上是靠着行李箱，用走路的速度往家移动。

星期四我回来时司不在而且门锁着，所以她应该有钥匙。那就不会像上次那样进不了家门，但我真的很想马上见到司。

「哈……哈……哈……」

和往常一样，急着赶路的我来到公寓，不等电梯，就双手拖着行李箱爬楼梯。里面都是衣服所以不算太重，但用跑累的身体拖着还是有点吃力。

外面又暗又安静，所以滚轮在水泥楼梯上发出的声音特别响。就算我小心翼翼不想发出声音，还是会被重量拖着，时不时撞到墙上。

到了三楼，我确认家门锁着，然后用钥匙开门。

「……我回来了」

我慢慢地打开门，连玄关的灯都没开，小心翼翼地说道。

沉默蔓延开来，从客厅传来空调运转的声音。

然后，隔着走廊和客厅之间的门，传来了清澈透亮的声音。

「欢迎回来」

「司！」

我脱下鞋子冲进屋内。

从走廊打开门进入客厅——碧海司就在那里。她穿着我们以前一起买的居家服，坐在沙发上看书。

我跨坐在司的腿上，紧紧抱住她。

「我好想你……！」

「呵呵，怎么这么急？」

司用和往常一样温柔的声音回答，然后抚摸着我。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却对她这份不变感到违和。

我把手放在她的雩肩上拉开距离，从正面直视司的脸。

「司……？」

「嗯，是我哦」

被我唤到名字的司微笑着回答。

从那声音中，我清楚地明白了——这两天在司的内心发生了什么变化。

「告诉我。司为什么回来我家了？」

「嗯，我会说的。所以，你能下来吗？」

「不要！」

「诶，啊，好吧」

我就坐在司的腿上听她说话。

不知为何这个姿势让我特别安心——因为这是在她感到苦恼时，能够立刻亲吻她的距离。

司首先讲述了星期四去狭山同学那里之前的经过。接着告诉我她和狭山同学一起去了水族馆。

然后是展望台的事。

「玲罗向我告白了。虽然玲罗是我的女朋友……但那大概是她第一次当面对我说喜欢。玲罗说，她想要我的整个世界」

我听到司的话，立刻移开了视线。

从司口中说出的话太过甜腻，让我吓了一跳。但同时也有种莫名的理解感。如果狭山玲罗要选择告白的词句，我很容易就能想像她一定会说司刚才那样的话。

「听到那些话，我心跳得好快」

「——……嗯。然后，司你对狭山同学说了什么？」

「我也回答说喜欢玲罗哦」

胸口一阵刺痛。

因为我喜欢司，所以听到她说起狭山同学告白时，声音里夹杂着喜悦让我有点难受。明明司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这绝对是正确且正当的回答。

「我和玲罗小时候约好『要一直在一起』。玲罗问我，这份心情现在有没有改变」

我甚至来不及因为不知道的回忆而心痛，紧张感就袭来了。

「我回答说，我不知道」

司用比平时更加高昂的声音，告诉我她对狭山同学提问的答案。

「不知道自己的……司自己的心情？可是你不是喜欢狭山同学吗」

「嗯。不知道这件事让我心跳不已。这样想就觉得很开心……心跳不已的感觉变得好愉悦。我告诉玲罗，不清楚自己的心情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愉快」

我感到喉咙发干，空气彷佛黏在深处，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明白司话中的意思。正因为明白，我才无法理解司话语的真意，甚至感到恐惧。

「我想让心跳得更快」

司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粉色，天真无邪地继续说着。她用双手捂着泛红的脸颊，彷佛在压抑嘴角的笑意——好可爱。

我也知道自己快要失去理智了，但还是忍不住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和雪在一起，心脏会跳得更快——……曾经跳得更快。所以我也喜欢雪。这就是我的心情，我这样告诉玲罗了」

实际上，这是司第一次对我告白。

讽刺的是，我完全无法单纯地感到高兴。我战战兢兢地反问司。

「狭山同学，她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露出了非常厌恶的表情」

「啊，虽然这个感想和小学生一样，但我能想像得到……」

司用轻飘飘毫无紧张感的语气说出不得了的事，害我也莫名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但司接下来的话，让我脊背发凉，寒毛倒竖。

「我告诉玲罗，我现在正在劈腿」

「……真的假的？」

「嗯，真的」

我心中有什么东西崩塌了。我拼命维护的表面工夫，被司自己轻而易举地摧毁了。

虽然在向狭山同学宣称也喜欢我的时候，就已经等同于宣告劈腿了，但即便如此，说出口和不说出口还是有天壤之别。

「狭山同学，她怎么说？」

「她说，糟透了」

确实糟透了。司劈腿这件事本身就很糟糕，她毫不内疚也很糟糕。但是，最糟糕的不是这些。最糟糕的是，狭山同学看起来也接受了司的这种态度。

在狭山同学家门前见面对话时，到现在还不到几个小时，所以我能清晰地回想起来。结合司至今说过的话以及她和母亲的关系来思考，我自然而然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司那颗破碎的心，正试图用心动来填满。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狭山同学才说这是泥沼吧。确实如她所说。一旦喜欢上司，就会发现自己已经陷入无法自拔的泥沼。即使知道这样很糟糕，也无法将目光从司身上移开了。

「巧克力……巧克力……」

为了让心情稳定下来，我维持着跨坐在司身上的姿势，把手伸向扔在一旁的包包，拿出三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一口气塞进嘴里。

虽然是甜味比可可香气更浓的牛奶巧克力，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刚刚好。

「情况我明白了。那么……」

我闭上眼睛，手放在司的肩膀上，顺势吻了下去。

「「嗯……」」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从被封住的唇间泄出的吐息，既灼热又煽情。

我玩闹似地用舌尖轻触司的唇瓣，司也用自己的舌头舔了舔我的嘴唇。

「…………好甜」

「劈腿的吻，是巧克力的味道呢」

品尝着柔软嘴唇的触感，感觉心跳加速到甚至有点疼痛。

——……看吧，能在她苦恼时立刻亲吻她的距离，真是太好了。

「也许吧」

嘴唇分开后，司微笑着回答。

如果我们的关系被定义为劈腿，我以为这段关系就会改变。我原本预想司会无法忍受罪恶感和自我厌恶，选择回到狭山同学或母亲身边。

——两个预测都完全错了。

我终于明白狭山同学说「应付不来」是什么意思了。

「我真是个坏孩子呢」

因为司已经有所自觉，变成会享受这种关系的人了。

「我可没有喜欢坏女人这种癖好啊」

我一边叹气，一边再次吻了司。

啊，糟透了糟透了。

我决定等司给出答案，结果她给出了最糟糕的答案。

但只要司能待在我身边，那就先这样吧。

虽然我没有自信能跟上司的步调，但我会紧紧追上的。

「也就是说，你没有跟狭山同学分手对吧？」

「嗯。因为我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所以我说想顺着感觉做决定。至于这样好不好，就让玲罗来决定」

「原来如此，确实呢。不过狭山同学会怎么做已经很明显了吧」

虽然我的回答听起来像是事不关己，但我知道不这么做的话自己无法冷静下来。

虽然司确实变了，但她毫无疑问还是司——所以才这么麻烦。

正因为司还是司，所以我喜欢司。狭山同学大概也一样吧。真是头痛啊。

要不要试试三人交往？

嗯，总觉得不太对，所以不想。

因为——

「我想用我自己，填满司的整个世界」

如果狭山同学想要司的整个世界，那我的答案就是这个。

「我不想司在我们两个之间摇摆不定。我希望司只喜欢我一个人」

「这样真不错呢……非常、非常心动。好开心」

司的脸颊染上了比刚才更深的桃红色。我看着她的表情，心想真漂亮。狭山同学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吧——肯定是吧。

「但是，今天早上你明明跟狭山同学一起上学，为什么又回来我家了？」

「因为我发现被玲罗说喜欢会心动。所以也想被雪说喜欢，然后心动……大概吧」

「那可真是太棒了」

司用困惑的语气说着这些话，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从最糟糕的情况累积到最棒的结果，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雪，你真有趣。说的话跟玲罗相反」

「是吗？那我果然跟狭山同学合不来。所以不搞三人交往是对的」

「…………三人交往？」

「别管了！忘掉！」

要是司学到了多余的知识就麻烦了。

如果她产生兴趣说想三人交往因为会心动，那就完蛋了。

「呵呵，雪，真可爱」

即使只是这样不经意的一句话，司也能牢牢抓住我的心。

就算抛弃所有伦理观和正义感，也想和司在一起的这种心情，我非常理解。

「——啊」

司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口。

我歪着头，等待司继续说下去。

「说起来，雪说过我应该去玲罗那里」

「我是说过，但不是那个意思！」

我马上回答并否定。

我甚至不惜闯进狭山同学的家，也想告诉她的正是这件事。因为后来又发生了更重要的事，所以确实还没说出口。

「那你就好好说清楚啊」

司嘟着嘴这样说道。

「啊，好可爱」

第一次看到司这样的表情，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司用手环住我的脖子，把我拉了过去，然后用手掌捧着我的双颊，抬起头用一种窥探般的眼神看着我。

「盯——」

「对不起，司。我对你撒谎了」

我直视着司的眼睛，清楚地说出了这句话。

回想起来，我做的事和狭山同学说要跟司保持距离时一模一样。说是为了司好，其实是对自己的心情撒了谎。

装作大人的样子——根本没有对等地面对司。

「我想当个好孩子。把『为了司好』当借口，对自己的心情也撒了谎」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为了司而隐藏自己的感受选择退出，或是坦白说出想和司在一起——这两者都只是我的自私罢了。

那么，到底哪种态度才算是真正面对碧海司呢？因为不管哪一边，都是不管司怎么想，只顾着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我不知道答案，也许根本没有答案，或许两边都是对的。

但既然如此，我不想再骗自己了——我想说出最真实的话语。

「我其实想和司在一起。虽然因为我的关系，没能遵守和香织姑姑的约定，独居生活就要结束了——但我还是想和司在一起！」

「唉嘿嘿，好开心」

司保持着捧着我脸的姿势，稍微撑起身体，吻了上来。

司主动亲我，已经多久没有过了呢。

「嗯……呼……嗯……」

大概是在报复我刚才用舌头轻戳她嘴唇，司轻轻咬着我的唇。

就这样，我的嘴唇彷佛要被吃掉似的，一次又一次被司的唇瓣夹住。

温热湿润的触感和隐约听见的呼吸声，让我心中涌起奇妙的情绪。不只是接触的唇瓣，连腹部深处都涌起了热意。

「噗哈…………哈啊…………」

「呵呵，又是巧克力味呢」

司用手指擦拭嘴唇，笑着说道。

我再次打从心底觉得，我现在站的地方就是泥沼。

因为司的心里，不只有我，还有狭山同学。但是我的心里只有司。这个不平衡的基础，就是泥沼。

「啊啊，但是我的独居生活要结束了」

「……没关系的」

「诶？」

「只要好好跟香织小姐谈，她一定会理解的」

「不是，我就是和香织姑姑谈过了，然后被拒绝了啊……？」

「呵呵，没关系的」

面对焦急的我，司却露出从容的表情。

那根本不需要什么根据，简直就是莫名的自信——虽然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我还是感到不安。

「如果不行的话怎么办？」

「那就回玲罗那里吧」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那样！」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如果要回到狭山同学那里——不如回到母亲那里」

「……我会考虑的」

司平静地回答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回到母亲那里对司来说意味着什么。而且，我想那对司来说，比我想像的要痛苦好几倍。

「就算司受伤了，我也会填补你的伤口」

「真是自私」

「应该没有司那么自私吧？」

「谁知道呢……也许吧」

享受着这样的时光的我，真的很恶心。

虽然我做好了即使伤害别人也要贯彻初恋的觉悟，但没想到伤害的对象会是自己。只要我还喜欢着司，我就会永远受伤。

我什么时候产生了只有自己在安全区的错觉呢。

「呐，司」

「怎么了？」

「我喜欢你」

「我很开心」

「现在换司说了」

「雪——我喜欢你」

我在自我陶醉吗？

嗯，看来是的。

「从今天开始，这就不算劈腿了。我——是认真的」

恋爱这种东西，不自我陶醉的话，肯定无法持续下去。

必须麻痹全身的痛觉，全力跳下去才行。

「嗯……」

不等司回答，我又吻了她一次。

毕竟我依然是掠夺的那一方——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在司的心被我填满之前，我会一直沉醉下去。

和司的谈话告一段落后，我懒得再换居家服了，于是决定直接去洗澡。

「要一起洗吗？」

不知为何，我自然而然地问出了这句话——

「嗯」

不知为何，司也自然而然地回答了。

不过，我早就猜到司会这么回答就是了。

「那，我先进去了」

明明是我主动提出的，但我知道自己的语气很僵硬。

虽然提议了一起洗澡，但在彼此都意识到对方心意的状态下共浴，总觉得非常害羞。

我泡在浴缸里过了一会儿，司准备好自己的换洗衣物和毛巾后，打开浴室的门走了进来。

「…………？」

司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反射性地把身体藏进热水里的我。

司的裸体还是一如既往地美，胸部也很大。

虽然已经没有再遮掩的意义了，但自从我在心里承认自己喜欢司之后，看她就觉得更加性感了。

「好暖和呢」

但正因为一起洗澡，我才明白。

虽然我们互相告白也接吻了，但司并没有想要更进一步。她不可能不知道成为恋人之后会做什么。

不过我还没成为司的女朋友，而且就算不是恋人也能发生肉体关系——这先摆到一边。

司所追求的，一定是心灵。

那不确定、难以捉摸的心。

所以司追求的才会是心动这种无形的东西。

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的原因是——

「不过，要一起洗的话，玲罗家的浴缸比较大」

「啥！？」

司的发言，把我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吹散了。

「昨天晚上，我们一起洗了」

「啊——真是搞不懂啊」

从狭山同学的态度来看，昨晚她和司应该聊了关于喜欢、劈腿、要不要来我家之类的话题吧。一想到她们在那种状态下还一起洗澡——啊啊，我也一样啊。

「唉……」

「雪，怎么了？」

「没什么」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多想。

不过我的猜测应该是对的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身体靠向司，让肩膀贴在一起。隔着肩胛骨的触感，我感受到光滑的肌肤，独自享受着心跳加速的感觉——

「玲罗问我，可不可以做那种事」

「噫啊！？」

司口中突然说出的惊人话语吓了我一跳，我瞬间挺直了背。

声音在浴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不知为何我往后退了几步，把身体靠在浴室边缘的墙上。

「呃，然后呢？」

「我说可以哦。不过我睡着了。其实我都可以」

「喂喂，你身体很重要，别这么说」

「雪想做吗？」

「诶——」

「如果会心跳加速的话，我想知道」

司彷佛要覆盖住后退的我一样，把脸凑了过来。

虽然因为入浴剂而变得乳白混浊的热水让视野变得模糊，但司的身体还是让我忍不住想看，我慌忙移开了视线。

「虽然想做——但现在还不行。我们的关系还不能进展到那一步啊」

我把手绕到司的背后，紧紧地抱住她，然后这样说道。

紧紧相拥，肌肤相贴的温暖让我的心平静下来。

「我不是说过吗。我想用我自己来填满司的心」

也许只追求身体会更轻松吧，这时我这么想着。

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填满看不见的心，根本没有正确答案。

但正因为不知道，我才想这么做。

等我填满司的心之后，再往前走一步就好了。

「太好了」

我这样说后，司也紧紧回抱了我。

虽然隔着热水裸体相拥——但现在安心感更强烈。

司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司也意识到这件事，如果我要求的话，她应该会把身体交给我吧。但从她的发言和语气中，我感觉到司似乎对某些事感到恐惧。

「……你真傻啊。我才不会用身体来留住你呢」

因为那样做的话，司就再也逃不掉了。

啊啊，如果司能把心完全交给我，那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如果把这话说出口，司可能会逃到别的地方去，所以我决定把它藏在心里。

「雪……喜欢……」

「喂，很痒啦」

司的呼吸吹在我脖子上，痒得我差点发出奇怪的声音。

「呵呵呵……」

她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是故意的吗？现在的我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完全泡晕了」

结果，我们泡了快一个小时。

洗完澡后喝了大量的水，今晚就打算这样直接睡了。

「来我旁边睡吧」

「嗯，我本来就打算这样」

面对我的邀请，司爽快地答应，钻进了被窝。

我们两人盖着一条薄薄的毛巾被，就这样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卷 6 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

星期天早上。

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把房间晒得过分炎热。

虽然我将空调设定在太阳升起前就自动开启，但还是挡不住直射进来的阳光。

不过现在的我，有一句魔法咒语可以把起床时那种烦躁的心情一扫而空。

「从今天开始就是暑假了！」

「我还要参加三方面谈耶」

「说得也是呢」

三方面谈会考虑家长的行程安排，所以会分好几天进行。

今天是星期天，明天是国定假日，所以大部分学生都会在这两天结束，但为了方便时间无法配合的人，也设了几个备用日期。

「我明天也得去学校，完全没有暑假的感觉呢」

话虽如此，开始时间比平常上学晚了一个多小时，考虑到司的平均睡眠时间，还是能悠闲地度过早晨。

早餐也好好吃了，甚至还有余裕享受饭后咖啡。

「这么说来，雪你能喝黑咖啡吗？」

「也不是不能喝啦，但我想加糖和牛奶。现在也是这样。啊，冰咖啡没有也没关系，只限有加冰块的」

「这样啊。你还挺讲究的呢」

「司基本上都喝黑咖啡吗？」

「嗯。雪泡的咖啡很好喝」

「谢谢。不过只是即溶的而已——啊」

说到一半，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刚才那句话是挖苦吗？」

「…………？」

「你是在想狭山同学的事吧。根据名侦探拝岛雪的推理，狭山玲罗不能喝黑咖啡」

「呵呵，那是什么啊。呃，答对一半。玲罗就算加牛奶也喝不了哦」

「咕呜～咕呣呣呣呣」

司开心地说着，我只能发出不成语言的声音回应。

司这种不拘小节的性格，和她意识到自己的恋慕之情之前相比，似乎一点都没变。不如说，我甚至觉得她现在有了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借口。明知道是这种状况还选择不离开，是我自己的决定。

「果然是挖苦啊」

「那个意思对吗？」

「对我来说很对。因为心里刺刺的」

「…………？」

司一脸困惑，我继续喝着咖啡。

十点整，司准备好了。

离面谈开始还有三十分钟，所以时间还很充裕。

「今天，午餐，那个……」

「嗯。我打算和妈妈一起吃」

面对支支吾吾的我，司明确地回答。

看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们已经说好了。司的母亲前几天从国外回来了，好像正在准备以日本为据点继续工作。

司说，刚好三方面谈那天妈妈有空，所以约好要一起吃饭。

司和母亲的关系，我无法插手。

虽然在我看来有些扭曲，但我已经没有父母了，而且本来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状况。

最重要的是，司说要和母亲一起吃饭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所以，我想珍惜司的这份心情。

「这么说来，暑假的事情，你会说吗？」

「…………嗯」

大前提是，司原本就打算等到暑假开始后再寄住在狭山同学家，而且现在母亲也回到日本了。这样一来，司的母亲大概会认为她会回家吧——不过从那位母亲的态度来看，就算司说想一个人住，她大概也不会多说什么。

不管怎么样，我不知道司会怎么说。她说不定会说要寄住在朋友家，但只能交给她了。

司拿起包包，走向玄关。

我像只企鹅宝宝一样，啪嗒啪嗒地跟在她身后。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一定要回来哦？」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那……」

我抓住司的手腕，把她留住。

司露出不解的表情，我认真地再次强调：

「不是打算，而是一定要回来」

「知道了」

虽然她的声音还是像平时一样，有点恍惚想睡的，但听到她确实说出口了，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司这个人心血来潮就会离家出走，所以这种确认到底有多少意义我也不确定，但即便如此，让她亲口说出来对我来说很重要。

「好，来做积累下来的家事吧！」

从无精打采度过的星期五到今天，我积了相当多家事没做。

洗衣服、打扫之类的，我打算今天一口气补回来，干劲十足地把短袖T恤的袖子卷起来，弄得像背心一样。

然后，一个小时后。

——连十二点都还没到，司就回来了。

「呼——好饱好饱」

「雪，你吃了很多呢」

「因为做了好多家事，肚子超饿的啊～」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们走在从家庭餐厅回家的路上。

司在中午前回来的意义，我很清楚。

司回来后就脱掉制服，只穿内衣躺在沙发上看书。

虽然她好像时不时在跟谁讲电话，但我没有偷听。电话挂断后，她又瘫软无力地躺着，过了一段什么都不做的时间后，才又拿起书。

我想她当时应该很提不起劲。

和司平常表现出的想睡或发呆明显不同，是一种无力感。

我到现在还没从司口中听到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到了晚上肚子实在饿了，所以我提议去家庭餐厅。

因为没买晚餐的食材，而且又饿又累，完全没力气做饭。最重要的是，我想出去走走。

因为——

「呐，雪。可以去公园坐坐吗？」

「当然」

我觉得司在寻找一个契机。

在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我拿的是宝特瓶绿茶，司拿的是罐装咖啡。

虽然这个时间还很闷热，但凉爽的晚风也开始吹起来了。

「这里已经变成我们的老地方了呢」

「对啊」

我们来过这里多少次了呢。

上次来好像是我去拜托香织姑姑让我继续独居的时候。

从那之后感觉发生了很多变化，但也有不变的事情。

其中之一就是——

「妈妈，没有来三方面谈」

司和母亲的关系。

她们俩的关系详情我并不清楚。

司小学的时候，因为担任动物女仆舞者的配音不顺利，母亲就不再对司抱持期待了。之后她们的关系大概一直没变。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工作上有接触，但母亲和狭山同学好像能正常对话，本来母亲应该直接跟司说的事，有时候也会透过狭山同学转达。

狭山同学为了成为在小学时期失去母亲关注的司的容身之处，给了她女朋友这个框架——现在的状况，就是这件事的延伸。

「妈妈好像临时有工作，没来学校。我跟老师简单聊了一下，拿了成绩单就结束了」

「嗯。然后呢？」

「之后，濑尾老师过几天会打电话给妈妈——就这样。妈妈说我要怎么做都随便，只要不犯法，事后报告就行了」

司淡淡地说道。

要想像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做出这种决定，绝对不难。

虽然我觉得这关系也太疏离了，但我也只能接受这就是司的亲子关系。因为除了接受之外，我什么都做不到。

「司……！」

除了叫她的名字、握住她的手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很奇怪」

我握住司的手，司也用力回握，然后继续说道。

「我想说妈妈是最差劲的母亲，但说不出口。我不太了解爸爸，爷爷奶奶也已经过世或住进养护机构了，所以妈妈是我唯一的家人。虽然可能跟单纯的喜欢不一样——该说是依靠吗」

「这样啊。我觉得这不奇怪。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一定要有血缘关系，但人类肯定需要依靠的对象。我们还没那么成熟」

「成熟的人就不需要了吗？」

「嗯——成熟的人应该也需要依靠、归属——或者说容身之处吧。但是大人可能有比较多选择。因为选择多，所以可以自己决定……啊」

我边听司说话，或者说边自己说着，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司的根源，一定是和母亲之间的错位。司所追求的根本，一直都是这个。

和狭山同学的关系，说不定也是如此。狭山同学对司来说，或许也是和母亲之间的连结点。

狭山同学的女朋友这个框架对司来说，毫无疑问是容身之处之一，如果这个理由源自于母亲呢？

如果因此而无法断开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但是，也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

因为我也一样。

自己内心欠缺的东西，就会想在外面的世界寻求。

——依赖？

「呐，司？」

「怎么了？」

「司不用刻意改变自己。变化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就像司说的，顺着情感的波浪漂流，抵达某个地方……那就是答案。没有其他的了。那样就好」

司现在正在迎接幼年期的终结。

一定是在寻找自己容身之处的过程中。

所以才会动摇。

「不用害怕，慢慢来就好」

「……嗯」

「慢慢来，用我来填满你心里所有的空隙就好」

依赖也无所谓。

我想依赖别人，也想被依赖。

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司没有回应我这句话。

这也证明了她还在我和狭山同学之间摇摆不定吧。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因为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司想改变，对吧？」

「——……嗯」

司深呼吸后这样回答。

对我来说，这是非常重大的、充满决心的话语。

「被玲罗说喜欢的时候心跳加速。被雪说喜欢的时候心跳加速。一想到自己劈腿——心跳得更快了。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我知道一定是被初次的刺激冲昏头了。但是，我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狭山同学决定和司暂时保持距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是对的。

如果不这样做，司和狭山同学的关系一定不会超越恋人这个框架。就算有肉体关系，也不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恋人。

因为司追求的，是能代替母亲的容身之处。

终于开始改变了。

司开始追求真正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了。

这种事情，该怎么说呢？

自我意识的萌芽？

啊啊，为什么话题会变得这么沉重呢。

「我觉得是因为跟雪在一起，我才开始改变的。这份心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跟雪在一起的话说不定就能明白。所以我想跟雪在一起……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回雪家了」

「是啊。我也想看看司会变成什么样」

虽然好像在说同样的事，但我知道其实不一样。

司心中一定有被封印的情感。那份情感被比压力锅盖子还要严实好几倍的东西封住了，打不开。但如果司的内心因为恋爱而改变形状，说不定就会因为扭曲而打开。

因为我想看到那个，所以已经彻底沦陷了。

我想在了解司的一切之后，用我这个存在填满她的全部。

还不够。

我还没有看到司的全部。

「最喜欢你了，司」

我和司十指紧扣，像恋人一样握着她另一只手。

然后就这样撑起身体，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司的嘴唇。

「嗯……——」

就这样静止了几秒，然后慢慢分开。

「雪……亲太多次了」

「不行吗？」

「没有不行啊。我也喜欢跟雪亲亲」

「司，你好可爱」

说完，我又亲了上去。

司似乎也不讨厌，微笑着接受了。

虽然说做爱还太早，但亲亲又如何呢？

亲亲感觉是用心在做的，应该没问题吧。

反正我们现在正在劈腿啊。

我一边意识到自己脑子变笨了，一边继续亲吻司的嘴唇。

碰巧的是，这十分钟左右好像都没有人经过。

终于冷静下来的我们重新坐回长椅上。即使如此距离也比刚才更近了，腰和屁股都紧贴在一起。

「对了。司说的香织姑姑讲道理是什么意思？」

我提出了一直很在意的事。

无论说多少次想在一起，我独居结束的事实、身体的容身之处消失这件事都不会改变。

「没问题的」

「感觉你跟之前说一样的话」

「今天本来要跟妈妈谈的。结果只透过电话和讯息沟通就结束了，不过没问题」

司没有说明细节，只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倒是理解了司讲电话的对象果然是她母亲。

「呃，所以没问题是指……？」

「雪真笨」

「虾摩？」

司用手指按住我的脸颊。

因为脸颊被往内挤，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那么，下一步」

「…………？」

「雪说想跟我在一起。我也想跟雪在一起。但是……就像雪在意我和妈妈的事却没有深入一样，我果然也不能深入雪和姑姑的事」

司看着我的脸，这样说道。

我边听她的话，边慢慢理解她想说什么。

我想起了之前跟香织姑姑谈完后，也是在这个公园跟司聊过天。

我又喝了一口茶，自然地笑了。

「你说过要一起努力呢」

「——嗯。所以呢？」

「帮帮我。为了让我们能在一起」

「知道了。谢谢，这样我也是当事人了」

司点头回答，一脸认真地说道。

「那么，回去吧」

「嗯」

过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我们就站起来离开了公园。

在虫鸣声回响的夜路上，十指紧扣地走着。

从窗户传来的阳光的温度。啪啪作响的火花飞溅声。鱼烤熟的香味。味噌汤里浓郁的高汤味道。

「雪……？」

还有睡眼惺忪地来到客厅的，我最喜欢的人的脸庞。

这就是用五感充分感受到的，早晨的气息。

「早上好」

「……早上好」

「来吃早餐吧？」

「…………嗯。我去洗把脸」

我把饭、味噌汤、竹荚鱼干和配菜菠菜摆上餐桌。

今天虽然是星期一，但是国定假日。和司的姓氏一样，是海之日。

而且——也是我三方面谈的日子。

昨天被司的气势影响，拜托她帮我，但我还是完全搞不懂司到底在想什么。

我能做的就只有再跟香织姑姑谈一次。反过来说也只能做这个了，所以我想要再好好谈一次。

虽然香织姑姑说我狡猾地威胁她，但这就是我，也没办法。我想再全力以赴，而且这次要有自觉地去面对她。

好好谈就能理解——能不能理解我不知道。说到底，香织姑姑也是在理解了各种事情的基础上，才向我提出条件的。但至少，她愿意听我说，愿意面对我。

司想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一天的开始，就从早餐开始对吧」

「……香织小姐说的？」

「不是，是我刚才决定的」

「这样啊，不错呢」

虽然不知道司是真心这么想还是随口说说，但她把我做的饭全吃完了。

「…………我吃饱了。份量很多，很好吃」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虽然上学的时候不能每天做这么丰盛的早餐，但今天是国定假日，所以我特别用心准备。因为今天既是假日，同时也是我的决战日。

「那，来喝咖啡吧」

「嗯」

我开始准备即溶咖啡。

像这样做着和平常一样的事情，心里会感到安定。

因为不管多么特别的事，这样做之后，就会觉得只是日常的延续。

喝完咖啡后，我慢慢地开始准备去学校。

「……今天的妆，感觉不错」

「谢谢。毕竟难得有机会」

跟平常不同的只有眼影和口红，所以我以为不会有什么变化，但司还是注意到了。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能这样累积这些小事，让我有种被填满的感觉。

一点一滴，司正在累积改变。她能从日常的点点滴滴中感受到比以前更多的色彩，我觉得这些感受都化为了言语。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路上小心」

司对着站在玄关的我这样说道。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

「总感觉好新鲜」

「是吗？」

「因为从来没有只有我一个人出门过吧。基本上我们去哪都在一起，就算我自己出门，也是放学回家的时候，上学也都是和司一起去的」

「感觉你好像很高兴」

「因为这让我鼓起勇气了」

这样回答后突然觉得很害羞，我低下了头。

「——……啊」

司用手托起我的下巴，轻轻抬起。

「嗯…………」

然后又像理所当然般，吻上了我的唇。

「……路上小心」

「……我出门了」

明明已经接吻很多次了，但刚才那个吻感觉不太一样。

我脸红得不行，一直捂着脸颊，直到过了车站才终于平静下来。

到了学校后，我在教室等着香织姑姑。

面谈是一组一组进行，时间固定，所以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等了大约五分钟，走廊传来了拖鞋的脚步声。

我从脚步的节奏就知道是香织姑姑，几乎同时，教室的门打开了。

「早上好。不对，该说中午好了吧」

「香织姑姑……早上好……中午好」

「哎呀，今天化了完整的妆呢」

「嗯。啊，之前……对了，之前太随便了」

「雪的皮肤很好，所以淡妆也很美，但今天这种眼影的画法很有现代感，很可爱」

突然被夸奖，我有点害羞。

而且果然，香织姑姑马上就注意到我的变化。面对这样的她，我感到安心。这是不能否定的重要情感。

「看你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有好好吃饭吧」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啊」

「当然。你以为我当了你几年的监护人……而且从上次见面到现在，连一周都不到吧」

「是吗。从吃法式料理才过了五天」

「比起跟我见面，你更在意那顿饭啊。你喜欢就好」

这么一想，我是在上周三去见香织姑姑的。

这五天里，感觉发生了好多事。

今天是这些事的总结——不，不止如此。今天也是和司相遇以来这两个月的总结。

「今天我请了一天假。搬家的手续和整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结束之后，我想再跟你谈谈」

现在的我，只能像这样表达自己的想法。

香织姑姑点头说「好」后继续说道。

「那好吧。虽然我大概猜得到你想谈什么，但能不能全部回应又是另一回事。不过既然你想谈，我会好好听的」

「谢谢你，香织姑姑」

现在的我很清楚，光是愿意听我说话就已经很感激了。

在我前面的同学面谈结束，和监护人——她叫妈妈，应该就是吧——一起回到教室。香织姑姑打招呼后，我也跟着打了招呼。

跟她们交换后，我们前往面谈的教室。

面谈用的教室，桌子的摆设改变了，中央摆着三张桌子面对面。

「您好。今天请多指教」

濑尾老师站起来鞠躬，香织小姐也跟着行礼打招呼。

樱桐——也就是上高中之后，第一次的三方面谈。

国中和补习班经常会被问到我和香织姑姑的关系，但班导濑尾老师没有确认这件事。

濑尾老师爽朗地打招呼，简洁地说明我在学校的状况。香织姑姑微笑着附和，偶尔穿插问题。感觉真的很像大人之间的日常对话。这只是我的感觉，完全不知道香织姑姑她们私底下是不是真的这样对话。

「然后，这是成绩单」

濑尾老师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我第一学期的成绩通知单。

我先祈祷起来。

（拜托了。其实是有改错分数吧！）

「有一科不及格」

——当然，没有。

「不过补考通过了，所以学分有拿到。这边有记载」

跟事前听说的一样，上面清楚记载了我有参加补考，让我切身体会到没有隐瞒真是太好了。

「整体来看，比期中考进步很多，我认为这是非常好的趋势」

关于成绩，老师接着说道。

之后把从其他科目老师那里听到的情况，以及整体趋势等学习方面的事情告诉香织姑姑。因为是升学学校，所以比国中时更详细地谈论学习。虽然才一年级，好像也提到大学入学考试的事了。

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身为当事人的我没怎么在听。

濑尾老师似乎比平常更关注我，也替我考虑很多。但对我来说，这张成绩单上重要的只有一个地方。就是我有一科不及格的事实。

和司一起学习的成果得到认可让我很开心。但也只是开心而已。

「然后，关于暑假的安排——」

从老师的说话方式，我隐约感觉这场面谈快结束了。

暑假作业、社群媒体、玩乐、补习班——第二学期的考试和活动等等，香织姑姑一边在记事本上做笔记一边听着。

大致谈完后，老师做了总结。

「今天就到这里。还有什么问题吗？」

「请让我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雪在学校，有笑过吗？」

她到底在问什么啊，我心想。

我不明白香织姑姑问这个的用意，只觉得很丢脸，想赶快离开这里。但老师说「这个嘛」后停顿了一下才回答，让我也无法离开。

「结论是，她经常笑。第一学期刚开始时，她对陌生环境似乎还很警戒……但大概期中考后吧，她跟同班的久留米同学以及其他班级的同学都成为朋友了，变得常常笑。除了笑容之外的表情，也变得自然多了」

听到老师的回答，我想要离开这里的心情更加强烈了。

（别再说了～）

——正当我这么想时，香织姑姑说「我明白了，谢谢您」，面谈终于要结束了，我松了一口气。

「那么拝岛雪同学，第二学期见」

「好的……谢谢老师」

我也道了谢，离开了教室。

虽然很在意最后那个问题的用意，但我决定不问了。

「先回教室一趟吧，东西也想整理一下」

「……嗯」

我回应香织姑姑的话，我们又回到教室。

等一下要再跟香织姑姑谈一次，拜托她让我独居。

因为不知道司到底想做什么，所以我要先做自己能做的事——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午安」

碧海司就在教室里。

而且不知为何还戴着眼镜。

戴眼镜也好适合她……先不管这个。

「司？」

「…………呵呵，我等你很久了」

司故意推了推眼镜，回答道。

我完全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好像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她在教室里等我们，理由只有一个。

「初次见面。我是1年D班的碧海司。我有事想和雪……雪同学谈」

「哎，啊，哈……你是雪的朋友？」

「是的！」

「怎么了，雪」

我回答了困惑的香织姑姑。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摇，语气变得强硬，这可能反而让香织姑姑更加困惑了。

「…………我是，她的朋友」

司有些不满地撅起了嘴。话虽如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和司的关系。司寄宿在我家这件事本来就是秘密——啊，司想和香织姑姑谈的，难道是……

「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同意了司的提议，我们离开了教室。

香织姑姑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走到走廊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我们在鞋柜处各自换好鞋子，走出了校舍。

虽说是外面，但司选择的是学校食堂。

因为是暑假，食堂休息，但自动贩卖机还在运作，所以空间是开放的。桌子比教室里的大，今天人也很少，也许正适合谈话。

香织姑姑若无其事地买了所有人的饮料。

纸杯装的冰咖啡，香织姑姑和司喝黑咖啡，我的加了糖和牛奶。

「那么……你是碧海同学对吧。你想说什么……」

「我有话要说」

司打断了香织姑姑的话，如此回答道。

总觉得两人的对话有些微妙地对不上，挺有趣的。

同时，我也明白司想按照自己的节奏来主导谈话。

司推了推眼镜，开口说「首先」。

「你认为雪的成绩提高的原因是什么？」

「不是因为雪努力学习了吗？」

「您说得对。那么，让我们具体分解一下『努力』。第一，学习时间增加了。第二，掌握了有效的学习方法。第三，期中考不及格，产生了危机感。还有一个原因，等等再说。到目前为止没问题吧？」

「这是在做简报吗……？嗯，没问题」

虽然香织姑姑的声音中带着困惑，但她挺直了腰杆，表现得很从容。

和刚才与老师谈话时的氛围不同，简直就像在工作一样。

明明是关于我的事，我却完全插不上嘴，紧张感不断攀升。

「结论是，这一切都与我——碧海司有关。请看这个」

司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画着多个图表的纸。看起来像是用电脑制作后列印的，但仔细一看，是用尺规仔细手绘的。

「这是我管理雪的学习时间前后的数据对比图表。雪动不动就偷懒，或者说是给大脑补充营养，开始吃零食，所以我负责监督」

「……唔咕」

香织姑姑瞥了我一眼，我移开了视线。

「接下来是第二点，掌握了有效的学习方法——」

「抱歉打断你……可以先让我看一下所有资料吗？」

司点头回答「好的」，把纸递给了香织姑姑。

香织姑姑看完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喃喃道「原来如此」。

「大致上，我明白你的方向了。碧海司同学，你是想告诉我，你对雪的学习有多么重要，然后以此为基础，和我交涉让雪继续独居，对吗？」

「——是的」

「这份资料非常清楚，整理得也很好。你不是单纯地诉诸感情，而是用数字理性地传达情况。另一方面，你又亲手绘制了图表，让人感受到你的热情。这应该很辛苦吧，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

司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认真的视线，与同样神情认真的香织姑姑相交。

「我希望雪能继续独居。因为那里也是我的容身之处」

虽然话题与我有关，但我决定现在交给司。因为我感受到了司的觉悟。我相信司说过的，她会成为当事人的那句话。

「我母亲为了工作把我留在日本，要到今年暑假才回国。我和寄宿家庭的人——吵架了，所以回不去了。因为雪一个人住，所以我决定拜托她。以教她学习作为交换，让我寄宿」

「校内模拟考试成绩突然提高，也是多亏了你吧」

「嗯。那时候我已经在教她了」

「……原来如此。首先，我理解你说的话了。但是暑假已经开始了，你母亲应该已经回来了才对。那你为什么还要寄宿在雪家呢？」

「确实，暑假前母亲就回国了」

司毫不犹豫地回答香织姑姑。但接下来的话却不一样。司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慢慢组织语言。

「同时，母亲决定搬出现在的家」

这是我完全没听说过的事，差点忍不住叫出声。

但如果我在这里多嘴，就会妨碍司说话，所以我忍住了。

「我从小就住在那个家。母亲大概是香织小姐也听过名字的声优，所以有很多麻烦事。各种麻烦……还有钱的问题、维持的问题，好像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搬家，但前阵子听说已经决定了」

司继续用平稳的语气说道。

「母亲好像……要搬到大楼去。问我是要一起住，还是自己一个人住」

「……高中生，母亲的提议？我猜，搬家的地方应该是东京都内……交通方便的地方吧。但是……？」

「嗯。但我觉得母亲真的觉得哪个都可以。因为对我没兴趣。好像也不是因为有了恋人之类的理由」

「和母亲，好好谈过了吗？」

「昨天本来打算和母亲好好谈谈，但母亲因为工作，没有机会」

香织姑姑也理解了司所说的碧海家的扭曲。

即便如此，她没有改变坚定的态度，直视着司继续说道。

「我明白司同学的处境了。你有三个选择。和母亲一起住、自己一个人住，或者回到原本寄宿的地方。是这样没错吧？」

「不对。我想和雪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她」

——诶。

司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感到胸口一紧。

虽然我知道香织姑姑喜欢的是男性，但不知道她对女生之间的恋爱怎么看。不，说到底我们根本没有在交往，就算真的在交往，同居的意义也完全不同——

「……原来如此。雪，你交到了会说出这种话的朋友啊」

「…………嗯」

司又撅起了嘴，但没有否定我的回答。

香织姑姑喝了一口咖啡，把手放在膝盖上继续说道。

「那么，我们一个一个来吧。首先，雪」

「——是！」

「你的公寓契约——简单来说，契约上只有你，只有拝岛雪一个人。如果让外人住进来，哪怕只是寄宿的程度，也违反契约了。这样会给房东和房仲添麻烦，最糟的情况是会住不下去。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吧？」

「…………是的。对不起」

「不过这件事也关系到作为契约名义人、同时也是你监护人的我的管理责任。这件事得先分开处理，好好去道歉。对了，生活费是各付各的吗？」

「…………是的。对不起」

「钱的问题特别容易出纠纷，所以一定要好好商量。帐户余额减少得比较慢，不是因为你的理财能力变好了吧」

香织姑姑挺直了腰板，「接下来……」，转向司继续说。

「在司同学看来，你母亲可能对你不感兴趣。实际情况我不清楚。但是，监护人有监护义务。如果你母亲放弃了这个义务，就必须向相关单位咨询」

「……请不要这样」

「我知道这不是你希望的。也就是说，如果你要寄宿在雪家，就必须得到雪的监护人也就是我，和司同学母亲的同意。擅自进行会引发大问题。司同学原本寄宿的家，应该也和你母亲联络过吧？」

「……应该是」

「到此为止是前提。明白吗？」

「——嗯」

香织姑姑以端正的姿势向司发问。

冷静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淡，甚至让人感到压迫。但很明显，这是她没有因为对方是高中生而轻视，而是以对等的态度对话。

「在此基础上，我故意说得严厉一点。你的事情，雪可能会感同身受，但从我的立场来看，这不在考虑范围内。与我无关」

「嗯，我理解」

面对语气坚定的香织姑姑，司完全没有退缩的样子。

「雪的成绩提高的理由，你刚才说还有一个对吧。根据我的推测，是因为从我这里解放了，对吗？」

司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也对此感到疑问，但听到这句话后突然明白了。

压力和紧张之类的。和香织姑姑在一起的话我会畏缩，无法好好发挥实力，她想说的应该是这个吧。

「这点……我也在深刻反省。虽然我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了，但还是觉得应该改正。不过，遵不遵守约定，和这点是两回事。我也不打算顽固地全盘否定」

「诶……？」

这是我的声音。香织姑姑斜眼瞥了我一眼，继续说明。

「虽然我不希望你变成那种多次违背约定还无动于衷的孩子，但我也想尊重雪的心情。所以，我准备了折衷方案。那就是，根据你暑假的表现，我可以允许你再次独居」

「…………」

「所以我还没跟房东说退租的事。瞒着房东让人寄宿这件事——我会去道歉，但考虑到现实问题，比如通学时间和家务，我觉得继续独居也不错」

「…………」

司带着看不出想法的表情，注视着香织姑姑。

——正因为知道那不是在发呆，所以很可怕。

「我知道你们有各种情况——但暑假期间，你们要各自在自己家度过。对雪来说，这是为没有遵守约定负起责任。然后暑假期间好好学习，第二学期再重新开始独居就好」

「——看吧，果然」

因为，我感觉自己快要被她眼眸深处的那份昏暗吞噬了。

「真好啊，雪……呵呵」

「……司同学，怎么了？」

「全都和我预想的一样」

司重新戴好眼镜，平静地说道。

明明语气很礼貌，但气氛却一变，充满了紧张感。

「我觉得香织小姐是一个很好的监护人。正如我所说，我很羡慕。你非常为雪着想，也很理解雪。我感受到你对雪的爱，那是我无法企及的。我从雪那里听说了父母去世后，由身为姑姑的香织小姐收养了她的事。但是就像我提到过父母的情况，我认为家人之间的羁绊并不等同于亲生父母」

司的氛围明显变了。

香织姑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慢慢喝着咖啡的动作，很明显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我觉得，你不用再勉强自己了。就算不演戏，香织小姐对雪来说，毫无疑问是重要的监护人——是养育自己的亲人」

「你想说什么？」

「雪一直没说，香织小姐也没问，所以由我来说。如果听完后，你还能再做一次判断的话——」

「等等」

这时我第一次插嘴。

我知道司想说什么了。

那是我只告诉过司的，我开始独居生活的真正原因。

「呵呵，那，由雪来说？」

啊——我终于明白司在做什么了。

香织姑姑会好好听人说话，司说自己也是当事人，还拼命做资料，让香织姑姑先说出所有想法，这些话的意思。

「——嗯」

全部都是为了这个瞬间——为了让我能和香织姑姑面对面而做的铺垫。

司露出无畏而妖艳的笑容，真可爱啊。

演技很差这件事，是真的吗？

「——香织姑姑。我有件事，从开始独居生活的时候就想说了」

我被司惊人的演技完全唬住了。

司最后还是为我准备好了，让我能好好对家人说出想法的机会。

「我觉得，我是在妨碍香织姑姑。我觉得，我是在夺走香织姑姑的人生。

我听到了你在和家人讲电话。你说，自己有了喜欢的人，但因为我在，没办法和他在一起——」

我感觉香织姑姑的表情僵住了。

「那一瞬间，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家是不是一个可以安心回去的地方」

如果一开始就说这些，香织姑姑肯定不会听的。

正因为前面铺陈了那么多表面话，后面的话才能真正打动。

如果换成是我被这样对待，我会羞愧死的。

因为装作大人说的那些话，全都被看穿了。

「这就是我想独居生活的真正原因。香织姑姑应该也察觉到了我的想法——我也知道，香织姑姑察觉到了我的心情」

「雪……」

「之前说的，都是以为了读书而独居生活为前提。全部……全部都是。所以现在，前提改变了。归零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再拜托一次」

司一直在做的事，就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操控别人。

也就是说，我和香织姑姑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诶，难道说我和司——在不好的地方很像？

但是，多亏了她，我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不想妨碍香织姑姑的人生——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但不只是这样——不只是逃避的地方，它已经成为了我想回去的家」

我看向司，然后轻轻吸了口气，重新面向香织姑姑。

「钱和契约……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事情。我给你添麻烦这一点是不会变的。明明在香织姑姑的庇护之下，却说这种话，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在撒娇。但请让我撒娇吧。我能撒娇的家人，只有香织姑姑了」

因为听到了那通电话，我一直很在意。

这些话我没说出来。

因为就算不说，香织姑姑应该也明白。

然后，我要说出最重要的话。

「香织姑姑——」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香织姑姑面前。

「请允许我继续独居生活。拜托了」

我看着香织姑姑的眼睛说完后，深深地鞠了一躬。一开始允许我独居生活的时候，我可能都没有这么认真地鞠躬。

这就是我的真心话——我的全部。

我大概维持了一分钟以上。听到香织姑姑说「……我知道了」，我慢慢抬起头，香织姑姑接着说。

「确实，前提和当初不一样了」

「……嗯」

「暑假期间也可以继续独居。约定的前提确实改变了，这点我能接受。我伤害了雪，却假装没看见。我觉得这是我在依赖你——对不起」

「别这样，不要道歉……」

「被家人道歉，很不好受吧？我也很明白这种感觉。但是，雪，你刚才说了那样的话，所以好好承受这种难受的感觉，也是你的责任」

「……是」

香织姑姑按着头，语速飞快地说。

和刚才那种社会人士的态度不同，感觉就像在家里一样。

我刚才明明还很坦然，现在却渐渐缩起了肩膀。

「呵呵，事情解决了呢」

司微笑着说道。

不知何时,她又把眼镜摘掉了。结果那副眼镜到底是什么……还没弄明白，眼镜就已经从桌上消失了。

「难得的机会，大家一起去吃午餐，顺便转换心情吧。在那之前，有句话要说」

我挺直了缩起来的肩膀和背脊，回答道「是」。

「雪和司同学。刚才那种论调，只能对愿意接受你们撒娇的人说。在社会上做同样的事——会树立敌人的」

我和司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香织姑姑喝完冰咖啡，把所有人的杯子叠好，拿到垃圾桶。

她对正在收拾东西的司说道。

「这些资料，全部都是你做的吧？」

「嗯。我通宵做的。所以现在很困」

「虽然不知道你考虑了多少，但我知道你是在为雪着想——谢谢你」

「因为这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想和雪在一起」

「看来是这样呢。嗯，能说出这种话的孩子，我更愿意相信」

司扮演的角色，香织姑姑也配合演下去了。

但我知道，自己在假装平静的香织姑姑心里，打入了楔子。毕竟我们是相处多年的家人——所以我明白。虽然香织姑姑依然以大人、以监护人、以家人的身分对待我没有改变，但如果家庭关系中有什么根本东西开始改变，那么契机，恐怕就是今天吧。

我站在稍远处，注视着一边笑一边说话的两人。

「雪，走吧」

「嗯！」

司叫了我一声，我跟在了她的身后。

结果，我和司的关系问题堆积如山，虽然正在绝赞劈腿中——但是我们的生活，似乎还会继续下去。

第二卷 尾声

谈完话后，我们三人准备一起去吃午餐。

但我发现有东西忘在教室里，学期末前必须带回家，于是让香织姑姑在校门口等，我和司一起回到了教室。

「呐，刚才啊」

趁只有我们两人，我向司开口说道。

「香织姑姑说你是我的朋友，我点头的时候，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是吗……可能吧」

「为什么？」

「不知道。但是，心里莫名不舒服」

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说是劈腿对象可能最准确，但老实说，这个说法也不太对劲。

不过，就算关系没有明确的名称也没关系。

因为听到朋友这个词会不舒服，就表示我在司心中是特别的存在。

「呵呵，是这样啊」

「雪，好奇怪」

司不解地歪着头，我觉得她真的很可爱。

像这样聊天的时候，就能感受到司和刚才跟香织姑姑说话时那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完全不同，就是平常的司。

「好了，走吧。第二学期前都不会来这间教室了呢」

「我，本来就不在这个班」

「嘛，确实啦。虽然我们班级不同……但总觉得有点感慨嘛」

「是吗」

我和司正这样聊着，走廊上传来了熟悉节奏的脚步声。

教室的门打开，听到脚步声后我回过头。

「呐，雪」

接着听到的熟悉声音——弓莉的声音。

「辛苦了。怎么样了？」

弓莉用简短的话这样问道。

她话里包含什么意思，我很容易就能明白。

「这个嘛……变成这样了」

我挽起司的手臂。

然后握着她的手，把司拉到身边。

弓莉看到后睁大眼睛，接着露出笑容。

「太好了。那你们全力以赴地面对了吧」

「谢谢。多亏了弓莉」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这样回答。

刚才的举动，应该已经传达了很多讯息。

「那，这就是我的答覆」

弓莉说完，穿过课桌之间走到我面前。

然后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拉过来——

「嗯…………」

「嗯嗯…………」

弓莉把自己的嘴唇，用力地压在我的嘴唇上。

接着拉起我正握着司的那只手。

「等等！」

这是司的声音。

司松开手，把我和弓莉拉开。

我因为突如其来的状况呆立在原地，弓莉则抬起头看向司。

「嘿唉，碧海同学也会吃醋啊——明明是狭山同学的女朋友」

「久留米同学……！」

就连司，面对弓莉也只能说出这么简单的话。

「呐，你看。雪的脸红了。果然，我也能让雪心跳加速呢」

「久留米同学，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我想全力地和认真的雪碰撞。不是说『为了碧海同学，要她回到狭山同学身边』什么的。我想要的是那个只想着自己想做的事，把别人诱导到自己想要的方向，那样任性的雪……我说过，全力以赴才是雪该有的样子」

我想起了我们一起外出的那个晚上。

弓莉的长篇独白。

「别说了。我不想听这些」

「那时候啊，我们还拍了大头贴呢。碧海同学，你和雪拍过大头贴吗？」

弓莉拿出手机给司看。

萤幕上显示着那天晚上在游戏中心拍的大头贴照片。

司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刚才还从容不迫——在香织姑姑面前扮演成熟大人的司，彷佛是假的一样。

「碧海同学去了狭山同学那里后，雪也意识到自己不在安全区了吧。但是，这样你明白了吧？」

「——什么？」

司瞪着弓莉。

司像这样毫不掩饰地表露情绪——除了互相倾诉喜欢的时候，这还是第一次。

「碧海同学也不在安全区。雪也是人，也会和我约会……被我亲了也会脸红」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

「我虽然好胜，但我觉得只要最后赢了就好。趁雪犹豫的时候见缝插针，我感觉只会让她变得更固执……但雪真正的动摇，现在才要开始哦」

弓莉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我也从玲罗那里听说了很多事。我觉得啊，碧海同学和玲罗更般配。你们两个的价值观都不正常」

她对狭山同学的称呼改变了，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个。

我和司都被弓莉的气势压倒，只能听她说话。

「因为我喜欢雪。一直一直都喜欢着你——所以啊，你们两个要珍惜现在哦」

「弓莉……」

「我不是要你们现在给我答覆。现在，还不是时候……对吧」

弓莉留下这句话，离开了教室。

「雪……我——我喜欢雪」

「司——我不会放开你的」

心脏一直怦怦跳个不停。

我还不明白，这份情感究竟是什么。

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直到离开教室的这几分钟里，我一直紧握着司的手。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Akeo（あけお）。

非常感谢大家购买『与她女友的不纯初恋』第二卷！

写完第一卷原稿的时候，我还不确定能不能出第二卷，所以现在能像这样顺利将第二卷以书的形式呈现在大家面前，真的让我松了一口气。

老实说，在还不确定能不能出版第二卷的情况下，用那样的方式结尾实在像在走钢索，让我一直提心吊胆。不过在第一卷发售后，收到的反应远超出我的想像，而且还有很多人说「想看后续」，这让我又惊又喜，也得到了很大的勇气。

雪和司相遇后，虽然困惑却仍坠入爱河，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呢——结果雪却变成那样……某种意义上，到这里为止都是这部作品的铺陈。

第二卷是从情感齿轮全速转动的状态开始，我带着满满的气势投入创作。当我写到最后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把角色们的情感起伏都塞进去了，甚至连我自己都有点被吓到。

插画延续第一卷，由塩こうじ老师负责绘制。

第一卷的封面插画、彩页、插图与本文完美结合，产生了爆炸性的加乘效果。第二卷更上一层楼，不仅色彩运用充满透明感，画面中流露的光线、柔顺的发丝、富有肉感的描绘自然不在话下，更令人着迷的是那些细腻刻画出角色内心的表情。

然后，我要再次借这个机会，向关照我的各位致上谢意。

责任编辑、电击文库编辑部的各位、业务部的各位、校对老师、塩こうじ老师、印刷厂的各位、还有无法一一列举的所有相关人员，以及各位读者——比起第一卷，现在我对更多人怀抱着感激之情。真的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既然走到这一步，希望能在第三卷与各位再会。

能够出版第二卷，毫无疑问是多亏了各位读者的支持。在这个时代，读者的反应真的非常非常重要，所以如果各位能在社群平台上分享感想、撰写书评、给予五星好评等等，一定能为未来铺路。

希望能继续获得各位的支持！

非常感谢各位读到最后。那就这样啦，我是Akeo～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A店特典『手机游戏与玲罗』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玲罗……这是什么？」

我坐在床上滑手机，刚洗完澡的同居人兼女朋友——碧海司凑过来看我的萤幕。

「这个游戏我听过耶，你有在玩啊」

「嗯，有点原因啦」

我打开的是一款培育偶像的手机游戏。这个系列已经持续好几年了，是拥有多个世界观相近的分支品牌的人气作品。

「这是我之前试镜过的作品。不过从演出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来看，就知道我落选了」

「——玲罗吗？那演技和外貌的门槛一定很高吧」

司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算撇开女友的滤镜，司也比我漂亮好几倍，被她这么说让我心情有点复杂，不过她肯定我身为声优的演技，还有外貌也给予认可，这点让我挺开心的。

至于外貌这部分，我知道她不是以女友的角度觉得我可爱，而是说出客观评价，这让我有点在意就是了。

「因为是偶像题材的作品，所以歌唱和舞蹈也是审查项目」

「原来如此，我懂了」

司又是一副理所当然地点头。我自己也知道歌唱不好，舞蹈更是惨不忍睹，但被她这么明白地说出来，还是有点受伤。我跟经纪公司说过，自己绝对会在那关被刷掉，所以不想参加试镜，但对方说如果国中生能被选上，会在业界造成很大的话题，就这样说服我去了。

然后，从那时起过了大约两年。游戏发布了，我的名字依然不在其中。

「可是你却在玩这个游戏呢」

「因为包含演员在内，整体水准都很高。这肯定会成为今后内容的指标之一，我觉得有必要接触。并不是因为喜欢或有推的角色，不是那样的」

「这样啊，很有玲罗的风格。这是排行榜？」

「呃……是啊」

司指着的是这款偶像游戏的对战内容排行榜。这是游戏的终极目标，玩家要用自己培育的偶像来竞争分数……

「第8名很厉害吗？」

「不知道耶。这是我在移动和等待时一点一点玩，自然就拿到的名次」

「大概有多少玩家？」

「活跃用户中玩这个内容的，大概有接近5万人吧？」

「哼嗯。5万人中的第8名啊」

我简短地应了声「对」，司用同样平淡的语调继续问道：

「这也有课金的系统吧？」

「——是啊」

「你到现在课了多少？」

「——……」

我沉默不语时，司用手指滑动游戏画面，继续淡淡地说：

「只有这个金发女孩，服装和饰品都搜集齐全了呢。而且卡片旁边有好多星星」

「——……」

「你不是说不喜欢也没有推的角色吗？」

「——……」

「排行榜上的，也是用这个女孩吧？」

「别再说了啦！」

我从司手中抢回手机，紧紧抱在胸前。

「这是！为了研究业界和警惕自己试镜落选的！」

「这样啊。那垃圾桶里有一堆储值卡，被妈妈看到也没关系啰？」

「诶，啊，我太大意了。得赶快藏起来——啊」

司看着一脸傻样的我，表情不变地说道：

「玲罗自己在工作所以没关系，但课了将近10万元，再怎么说也会担心的」

「拜托你……就当没看到嘛……」

我双手合十放在脸前，闭上眼睛向司拜托。

司修长的手指从我双手的缝隙间伸进来，轻轻抬起我的下巴。

「不行哦。虽然不会告诉玲罗的爸妈，但——呵呵。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呢」

虽然不知道司是抱着什么心情说的，但正面看着我微笑的司——我的女朋友，实在可爱到不行。这种话在她面前，我死都说不出口就是了。

「那么，玲罗喜欢这孩子哪里呢？」

「不……不知道不知道啦！」

在那之后，直到司睡着为止，我都拼命地掩饰自己推这个角色的重点就是金色长发这件事。

第二卷 蜜瓜特典『刷牙，能乖乖刷好吗？』

面对最强最美的女人——碧海司睡眼惺忪的脸庞，我的心脏剧烈跳动，彷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么……要开始啰」

司没有用言语回答，只是几乎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我的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明明没有涂唇膏，却饱满水润，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光泽。

「来，张嘴，『啊——』」

我用手指轻轻碰触她的嘴唇，示意她张开，司便「啊——」地张开了嘴。

我手上拿着沾了牙膏的牙刷。没错，我正准备帮司刷牙。

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原因非常简单。

「司——不刷牙就睡觉会蛀牙哦？」

「嗯……起不来…………雪帮我刷」

——就这样。之后我也对司说了很多话，但全被无视，或者说对半睡半醒的司根本起不了作用。

躺着不好刷，我好不容易才成功让她坐起来。

不过，或许是因为刚才一直在睡，她的身体莫名地发烫，让我莫名地心跳加速……就这样到了现在。

我从来没有帮别人刷过牙——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窥视着司的口中。

「好粉红……感觉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整齐洁白的牙齿内侧，是比嘴唇更红润的桃色黏膜构成的脸颊内壁。

柔软的表面，一看就知道只要稍微被尖锐的东西碰到，就会留下伤痕。

「要、要开始啰」

司似乎还勉强保有意识，发出「啊」和「诶」混在一起的含糊声音回应。我想大概是答应的意思，于是把牙刷伸进她嘴里。

「嗯……」

牙刷碰到后排牙齿的同时，司发出了带着热度的声音。

「别、别发出奇怪的声音啦」

——我这么说，但她没有回应。

也就是说，这是司反射性发出的声音。一想到这是什么样的身体反应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我又心跳加速了。

「嗯……嗯……」

我移动着牙刷，司偶尔会发出和刚才一样的——说白了就是有点色气的声音。

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会这样啊。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把上排牙齿、下排牙齿，以及「一」的嘴型都刷了一遍。

「不，这可能不太妙……」

我右手拿着牙刷，感觉身体莫名地战栗起来。

司半张着嘴，嘴里积满了唾液和牙膏的混合物。这样一来，她就很难用嘴呼吸，只能以鼻呼吸为主。

「嗯……呼……」

闭上眼的长睫毛、随意飘动的金发、凌乱的居家服，还有带着热气的吐息。

最重要的是，我俯视着司那种——保守地说只能用「撩人」来形容的姿态，而我正处于可以随意摆布她的立场。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股奇妙的支配感在我心中涌起。

必须赶快带她去漱口——这样的想法，和想再沉浸在这种感觉中一会儿的念头同时存在着。

再看五分钟这个状态的司的话，再把牙刷放进她嘴里的话——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司发出了「嗯——！」带着怒气的声音。

「啊，哇，对不起」

——哈，我在干嘛啊。

我扶着睡迷糊、行动不便的司，一起走向盥洗室。

「噗……」

司把积在嘴里的东西吐进洗手台。

「咕噜」

看到从嘴唇到洗手台之间连着的白色细丝，我感觉看到了什么极度羞耻、不该看的东西，不禁屏住了呼吸。

接过装了水的杯子漱口的司，那个样子也让我看得入迷。

「……雪」

「诶、诶！？」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的声音都变调了。

「……谢谢」

司似乎完全不知道我的挣扎，这么说道。

然后她就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呼——呼——……」

接着两秒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呼」

我看着司的睡脸，因为没有被她发现我心中涌现的那种感觉，总算松了一口气。

第二卷 G店特典『膝枕，要从上面看？还是从下面看？』

「哈啊……哈啊……哈啊……」

「雪——……你没事吧？」

向气喘吁吁的我搭话的，是刚才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久留米弓莉。说的战斗，其实是指球技大会。

樱桐的球技大会，是在等待期末考成绩的微妙空档期间举办的。偏偏全员强制参加。比赛项目有垒球、篮球、五人制足球。弓莉说打篮球的话会轻松获胜很无聊，所以选了足球。我想说跟弓莉一起应该没问题，就选了同样的项目。结果在大太阳底下拼命奔跑，好不容易赢了比赛，九死一生地回到教室，现在正在等待下一场比赛——

「不行了，累死了，脑袋一片空白，要死了」

「等、等等，雪——！」

我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连站着都很吃力，于是决定躺下来。虽然下面就是教室的地板，但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这么想的时候。

「至、至少这样吧……我借你大腿啦」

弓莉把椅子排成一列，让我躺下。然后在我头部的位置……放上了她的大腿。

「啊……」

「雪——刚才真的超拼的呢」

「……嗯」

我就这样枕在弓莉的大腿上。因为她把运动短裤卷起来变短了，弓莉的大腿直接贴着我的后脑杓。教室开着冷气，她的肌肤已经变得冰凉了。冰冰凉凉的……好舒服……想要再多感受一下这份凉意，于是我把身体侧了过去——

「呀！」

「啊，对、对不起！」

「怎、怎么突然这样啦？」

「没有啦，因为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嘛」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用脸蹭人家大腿吧」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把脸颊贴在弓莉冰凉的大腿上。虽然紧实，但没有肌肉的硬邦邦感，反而很柔软——不是这个啦！

「冷静想想确实太夸张了，对不起」

「也不是说不行啦……只是有点害羞」

「也、也是呢。哈哈哈……」

被弓莉提醒后，我赶紧把身体摆正。然后顺势把视线往上移。

「「——啊」」

比天花板更先映入眼帘的，是弓莉的眼睛。我与低头看着枕在大腿上的我的弓莉，正面对上了视线。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被膝枕是件非常羞耻的事——不对，冷静想想本来就很羞耻。在教室里枕着同学的大腿，这除了尴尬还能是什么。

「对、对不起！我已经没事……呃……？」

与慌张的我相反，弓莉没有移开视线。不如说她整个人僵住了。我的头被夹在弓莉僵硬的大腿之间，动弹不得。

「弓……弓莉同学？」

「………………」

弓莉没有回应我的呼唤，只是用认真的表情盯着我看。

「我……现在正在给雪……膝枕耶……」

「现在才发现吗？」

我忍不住吐槽，但弓莉没有回答。

之后，直到被叫去参加下一场比赛为止，我们就这样互相凝视着，而我则一直枕在弓莉的大腿上。